李玄策收回了目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他环顾四周，战场已渐渐平息，叛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林惊风的城防营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远处，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破布的正是他那“聪明绝顶”的四弟裕王。而更远处，那片黑色的如同山峦般沉默的军阵前，骑在白马之上的银甲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穿过这片尸山血海，穿过弥漫的硝烟，带着一丝他能读懂的担忧。

    李玄策的心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几乎要站立不住。大局已定，他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围场之乱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然而，就在此时——“殿下——！”一声凄厉的几乎变了调的嘶喊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焦急和恐慌。

    李玄策心中猛地一沉，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骑正从京城的方向朝着这边疯狂疾驰而来，那是一名黑羽卫。他坐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显然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马上的人更是凄惨无比，身上的黑色飞鱼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又黑又红，分不清本来的颜色。半边身子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受了重伤。

    “殿下！不好！”那名黑羽卫离着还有数十丈远便已经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噗通！”他坐下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那名黑羽卫被重重地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得捡起掉落的佩刀，连滚带爬地朝着李玄策的方向冲了过来。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种不祥的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蛇瞬间缠上了李玄策的心脏。他丢下已经彻底失神的康王，大步迎了上去。“出什么事了？！”他一把扶住那名摇摇欲坠的黑羽卫厉声问道。

    那名黑羽卫嘴唇哆嗦着，脸上血泪交织。“宫……宫里……出事了！”他喘着粗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小股……一小股叛军余孽，不知，不知如何绕过了我们的防线……已经……已经冲进了后宫！”“正……正朝着乾清宫杀去！”

    “轰——！”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玄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刚刚因为胜利而稍微放松的心神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乾清宫！父皇的寝宫！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这，才是康王真正的杀招！围场之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要在这里杀死他，而是为了调动京城所有的兵力，是为了将他、将林惊风、将所有忠于他的人都死死地拖在这片猎场之中，是为了给那支真正的致命的奇兵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

    好狠！好恶毒的一招！李玄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知道，如果父皇在这个时候驾崩，如果父皇驾崩在这场由他两个儿子发动的叛乱之中，那么他这个监国的太子，这个没能在叛军的刀下护住君父的太子，将会背上一个什么样的千古骂名！“护驾不力！”这四个字就像是四座沉重无比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就算平定了叛乱，就算生擒了康王和裕王又有什么用？只要父皇一死，他就将从平定叛乱的功臣变成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他将成为天下所有野心家的攻击目标，他将失去所有继承大统的法理和道义。这场胜利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会变成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三哥……我的好三哥……”李玄策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鲜血从嘴角缓缓渗出。他还是小看了他这位三哥的疯狂和歹毒。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来不及多想，来不及去愤怒，来不及去后怕，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一道利箭射向了那个依旧端坐在白马之上的银甲女子。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她。他甚至没有骑马，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她的方向大步奔去。他身上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黑色的衣袍，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沈清辞也催马迎了上来，两人在战场的中央相遇。周围是死寂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这里，交给你！”李玄策仰着头看着马上的她，声音急促却异常清晰，“肃清余孽！掌控全城！”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她一定懂。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焦急和无尽疲惫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没有一丝迟疑。“你放心去。”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京城，有我。”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李玄策那颗几乎要被焦虑和愤怒撑爆的心脏。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又很长。那眼神里有对父皇安危的无尽担忧，有对她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更有一种将自己的后背、将整个京城的安危、将他们共同的未来全部托付给她的无言的沉重。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黑羽卫！”他厉声咆哮。“在！”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同样疲惫不堪的最精锐的黑羽卫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应喝。“随我，回宫！勤王！护驾！”“是！”

    李玄策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他甚至来不及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一夹马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身后那仅剩的数十名最精锐的黑羽卫紧随其后，他们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带着无尽杀伐之气的闪电，撕裂了这片血色的黄昏，朝着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