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他的资历和背景，即便中了进士，最多也只会被外放到某个穷乡僻壤当个七品县令，熬上十年八年，若运气好或许能往上挪一挪。可他偏偏遇上了太子监国，为推行新政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开了恩科。他在策论中那篇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均田策》，直指时弊，言辞犀利又颇具可行之策，竟被太子殿下亲手点为一甲。于是，他一步登天，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一跃成为富庶甲天下的湖州府从六品通判。官虽不大，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更是新皇安插在这鱼米之乡的一枚重要棋子。

    赵清源对此心知肚明，也因此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士为知己者死，太子殿下有知遇之恩，他便要在这湖州府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报答君恩，将太子殿下利国利民的“新政”在湖州府彻彻底底地推行下去。

    然而，他很快发现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上任第一天，湖州知府王大人便领着府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他，场面隆重，酒席丰盛。那位年近花甲、挺着硕大肚腩的王知府拉着他的手，笑得一脸和蔼可亲：“哎呀呀，赵大人，可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您可是咱们湖州府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啊！往后，这湖州府的政务可就要多多仰仗赵大人了！”他说得情真意切，可赵清源却从他那浑浊的小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轻蔑和敷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赵清源提出要立刻开始着手清丈田亩、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时，整个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王知府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可那笑意却再也不达眼底。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赵大人有为国分忧之心，本官深感佩服。只是……这清丈田亩乃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急不得啊。”

    一旁主管钱粮的户曹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是啊，是啊，王大人所言极是。赵大人您有所不知，咱们湖州府水网密布，田地犬牙交错，那地界的划分本就复杂无比。再加上这数百年来，田契的买卖、转让、抵押早已成了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想要重新丈量，谈何容易啊？”

    另一个掌管刑名的司曹也跟着唉声叹气：“更何况，这田地乃是百姓的命根子。咱们冒冒失失地一去说要重新丈量，百姓们若是不理解，起了什么冲突，那可就不好收场了。依下官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推心置腹的“金玉良言”，可话里话外那一个“拖”字却是再明显不过。赵清源不是傻子，哪里会听不出这些人话中的弦外之音。什么地界复杂、田契混乱、百姓不理解，说白了不过是托词罢了。这湖州府乃是江南的膏腴之地，不知有多少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勋贵世家在这里置办了大量的田产。这些田产又大多挂在一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名下，享受着免除赋税的优待。一旦清丈田亩，将这些“隐田”全都查了出来，那动摇的可就不仅仅是湖州本地这些士绅豪强的利益了，更是直接捅到了京城里那些大人物的肺管子。这些人不敢明着反对新政，便只能用这种软刀子来消磨他的意志，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赵清源偏偏就是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冷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诸位大人的顾虑，本官都明白。只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乃是为了国朝的千秋大计，更是为了天下的万千百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因为一点点的困难就畏缩不前？”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本官意已决。明日起，本官便亲自带人下乡丈量田亩。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一切后果由本官一人承担！”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下一桌子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的湖州府官员。王知府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冷哼一声：“哼，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第二天，赵清源果然说到做到。他不理会府衙里那些同僚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也不理会王知府“人手不足，公务繁忙”的推诿。他只从衙门里点了几个平日里还算老实本分的老衙役，然后便带着朝廷下发的量尺和崭新的鱼鳞图册亲自下乡去了。他要一亩一亩地将这湖州府的土地全都重新丈量一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都无所遁形。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潭水的深度，也高估了自己那一身从六品官服的分量。第一天，他带着人在乡间的田埂上忙活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满身都是泥点子，可他的心里却是火热的。晚上，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衙门给他安排的那座小小的宅院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家那刚刚才粉刷过的白色墙壁上和那朱红色的大门、窗户上被人泼满了粘稠的黑狗血，腥臭恶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诡异。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老衙役吓得脸都白了：“大……大人……这……这是……”赵清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股被当面挑衅的冰冷的愤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从门房里找来了水桶和抹布，亲自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污秽的血迹擦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