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策缓缓地坐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沉稳，“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加固营防，深挖壕沟，广布哨探。”

    “陛下？”林惊风愣住了。

    “我们不走了。”李玄策睁开眼睛，眼中再无半分焦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那个冒顿不是喜欢耗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朕就陪他好好地耗下去。”

    “朕倒要看看，是他先耗死我们，还是朕的皇后先用堆积如山的粮草把他那片破草原给活活填平了！”

    几乎是李玄策收到信的同一时间，前线战事胶着的军报也如同雪片一般飞回了京城。

    宣政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依旧坐在那张属于她的凤座之上，面前摆着一叠刚刚从北境传回来的战报。

    底下，周文海那张老脸上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痛心疾首”。

    “娘娘！您看看！您看看啊！”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那些战报，声音悲怆得像死了亲儿子。

    “这才开战多久？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啊！我大雍损兵近三千！粮草被烧不计其数！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都没有！连那北戎小皇帝的一根毛都没抓到！老臣早就说过！早就说过！陛下此举太过冲动！那北戎乃蛮夷之地，地广人稀，我大军深入其中就如同陷入了泥潭！如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便有不少主和派的官员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娘娘！孙太傅所言句句属实啊！”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我大雍危矣！”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使臣前往北戎与那冒顿议和！只要能让陛下和大军平安归来，就算多给他们一些岁币也是值得的啊！”

    “请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民福祉为念下旨议和吧！”

    “请娘娘下旨议和！”

    他们跪倒了一大片，声泪俱下，仿佛他们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

    裴文远气得浑身发抖。

    “一派胡言！”他怒斥道，“如今我大军尚在！胜负未分！你们就急着要割地赔款乞求和平！你们的骨头呢？我大雍文人的风骨呢？！”

    “裴大人！此言差矣！”周文海立刻反驳道，“我等不是没有骨头！我等是心疼那些在前线白白送死的将士！是心疼我大雍被白白消耗的国力！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再打下去打输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裴文远被他噎得一时语塞。

    大殿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主和派与主战派再一次针锋相对。

    而这一次因为前线战事不利主和派的声音明显占了上风。

    人心开始浮动。

    就连一些原本立场中立的官员眼中也露出了动摇之色。

    沈清辞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底下这丑态百出的一幕。

    她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吵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嘶哑了。

    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喧嚣。

    “说完了？”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去跟他们辩论战争的利弊。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周尚书，”她点名道，“本宫记得令孙好像是在城南的‘醉仙楼’当掌柜吧？”

    周文海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是。犬孙不才，只知经营一些俗物。”

    “哦。”沈清辞点了点头，又看向吏部的一名侍郎，“钱侍郎，令郎似乎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的东家？”

    那钱侍郎也是一愣，连忙道：“正是，正是。”

    沈清辞的目光又一一扫过那些刚才叫嚷着要议和的官员。

    “还有，王大人家的米铺，李大人家的茶行，赵大人家的当铺……”

    她每点一个名字，那些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不明白皇后娘娘在这个时候提这些做什么。

    直到沈清辞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传本宫懿旨。”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自今日起，凡京中官员家属所经营之所有商铺，其三成盈利都必须无偿捐献给国库充作军资。”

    “此令即刻生效。”

    “直到北伐大胜之日方止。”

    “若有隐瞒不报或阳奉阴违者，一经查出，以通敌叛国罪论处！”

    此言一出，整个宣政殿死一般的寂静。

    周文海等人全都傻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凤座之上那个面若寒霜的女人。

    脸上那“为国为民”的悲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肉疼和惊骇！

    三成盈利！

    那不是一个小数目！

    那简直是在他们身上活生生地割肉啊！

    “娘……娘娘！这……这万万不可啊！”周文海第一个跳了起来，“这……这不合祖制！自古以来哪有强捐官员家产的道理啊！”

    “是啊娘娘！臣等俸禄微薄，全家就指望着那点产业过活啊！”

    “请娘娘收回成命啊！”

    刚才还哭着喊着要“为国分忧”的忠臣们此刻全都露出了最真实的面目。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们。

    “怎么？”

    “刚才诸位大人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心疼国库空虚愿为江山社稷分忧吗？”

    “如今本宫给了你们这个机会。”

    “你们怎么又不乐意了？”

    “还是说……”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诸位大人的‘为国分忧’就只是动动嘴皮子？”

    “而让你们真金白银地出点血就不行了？”

    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们那虚伪的画皮给撕得粉碎。

    周文海等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羞愤憋屈却又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们刚才说得太漂亮了。

    现在，沈清辞就是用他们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