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一份潦草的军报，却让沈清辞觉得比这世上任何的稀世珍宝都要来得珍贵。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了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之上。

    “臣，林惊风，叩奏皇后娘娘。幸不辱命！八月初七，臣率三千玄甲军于子时突袭狼居胥山。经半个时辰激战，已将北戎人囤积于此的百万石粮草付之一炬！狼居胥山火光冲天，百里可见！臣已率残部向陛下中军大营靠拢，请娘娘放心。”

    短短的几行字，沈清辞却反复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她紧绷了十几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她赢了，这场用整个大雍的国运做赌注的豪赌，她赢了！

    她扶着桌子缓缓地坐回到凤座之上，然后继续往下看。军报的后面详细地描述了他们这十天来那充满了惊心动魄的经历。

    “……此次，能够成功，首功当属娘娘您送来的那位向导。此人名哈丹，乃是被冒顿所灭的乌桓部落首领之子。他对冒顿恨之入骨，对草原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若非有他带领，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那条可以绕过北戎人所有防线的密道。”

    “……那条路要穿过一片被北戎人称为‘死亡之海’的戈壁。白日烈日灼心，黄沙漫天；夜晚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将士们嘴唇干裂，体力消耗巨大，有数十名兄弟因为缺水而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翻越燕然山时，更是凶险万分。那是一座终年被冰雪覆盖的雪山，山路崎岖湿滑，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我们有一队负责殿后的兄弟连人带马都滑下了悬崖，至今生死未卜……”

    看到这里，沈清辞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那柔软的羊皮纸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她继续往下看。

    “……最凶险的是在翻越雪山的第六天，我们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风雪。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我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就在我们快要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支北戎人的巡逻队。他们大概有百余人，也被暴风雪困住了，正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生火取暖。当时，我们离他们不过百步之遥，只要他们再往前走上几十步，就能发现我们。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将自己埋在厚厚的积雪里，一动也不敢动。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身边兄弟的心跳声，那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所幸，上天庇佑，那场暴风雪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那队北戎人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便掉头回去了。我们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敢爬起来。当时，有好几个兄弟就那么永远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沈清辞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一幕，那冰冷的雪地里，三千个衣衫单薄的汉子像一尊尊冰雕一样趴在雪地里，任凭那刺骨的寒风和暴雪吞噬着他们的体温和生命，而不远处就是敌人那温暖的篝火。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又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们？

    沈清辞闭上眼，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又逼了回去。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军报的最后一段，那是关于突袭狼居胥山的描述。

    “……有了暴风雪的掩护，我们提前一天赶到了狼居胥山下。正如娘娘所料，北戎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燕然山的背面杀出来。再加上刚刚经历过暴风雪，整个狼居胥山的防备都松懈到了极点。山上的守军大多都躲在帐篷里喝酒烤火，就连那最重要的粮仓周围也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哨兵在有气无力地打着瞌睡。”

    “子时，月黑风高。我将剩余的两千八百名兄弟分成了三队，一队负责切断他们的退路，一队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敌人的主力，而我则亲率五百敢死之士直扑他们的粮仓！”

    “那一战很顺利，顺利得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当第一支火把被扔进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堆里时，那些北戎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火借着风势，瞬间就燃了起来，那火烧得真大啊……”

    “将半个夜空都给映成了红色。我们就站在山下，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北戎人那绝望的惨叫声。那一刻，所有死去的兄弟都值了。”

    军报到这里便结束了。沈清辞拿着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羊皮纸，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泪水早已纵横交错，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容，那是这十几天来她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如同那风雪过后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