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烬半眯着眼，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云纹，那股子杀意没收，反而更浓了。

    “你是谁？”

    “本王再问最后一遍，原来的林灼，连杀鸡都不敢，更别说动不动就打人。”

    林灼靠在磨盘上，手指头在那张草纸上蹭了蹭，还把最后一点油脂抹在手背上，这具身体缺油水缺得厉害，一点都不能浪费。

    对于赫烬那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峰郎剑，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赫烬又被林灼给恶心到了，不自觉地悄悄将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一下。

    仿佛那油脂是抹在他手背上一样。

    “我是谁？”林灼嗤笑一声，嗓音因为刚吃了肉，多了几分中气，“我是你八抬大轿从大魏迎回来的吉祥物，是你为了那条商道，私自用三百匹战马换回来的那个倒霉蛋。”

    赫烬心里咯噔一下。

    与大魏互市的密约，只有魏国老皇帝和自己的几个心腹知晓，她怎么会？

    “怎么？现在商道通了，北凉有进项了，我那个便宜父皇也快不行了，王爷这是觉得我这颗棋子没用了，想卸磨杀驴？”

    林灼从磨盘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身子晃了晃，脸色虚弱，站姿也松松垮垮，透着股子兵痞味。

    她一步步逼近赫烬，也不管那是不是安全距离。

    “赫烬，我是不是林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你猜你们大乾老皇帝会不会知道，你一个驻边王爷私通邻国的事儿？”

    这次赫烬没退，低头俯视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女人。

    还是那张脸，右眼角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你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你！”林灼丝毫不辩解。

    赫烬一噎。

    他好似突然就对眼前这个女人没办法了，又不得不强压下这口气，“既知是利益联姻，你就安分守己，我赫烬后院永远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

    “打住！”

    林灼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王爷这话说得，好像我多稀罕你那后院似的。”

    她伸出手，做发誓状。

    “我现在郑重发誓，从今往后，我对你的人，还有你后院的那些莺莺燕燕没兴趣。我的要求很简单——给钱，管饭，别来烦我。”

    林灼指了指地上那张被踩烂的休书，“还有，这玩意儿我不认。想休我？可以，拿出能砸死我的金子……物资也行，我立马腾地方。否则……”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赫烬的肩膀，看向后院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的亲亲顾侧妃，怕是要把自己的肠子掏出来玩跳绳了。”

    话音刚落。

    院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粉衣丫鬟，满脸是泪，鞋都跑掉了一只。

    “王爷！王爷救命啊！”

    柔枝，顾怜月贴身大丫鬟。

    她“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头磕得砰砰响，“侧妃娘娘不好了！她拿剪刀要捅自己的肚子，说……说肚子里有东西在咬她！奴婢们拦不住，求王爷赶紧救救我们家侧妃吧！”

    “说什么胡话！”赫烬脸色骤变。

    “是真的！奴婢不敢扯谎，侧妃娘娘把肚皮都快抓烂了…”柔枝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让赫烬猛地回头。

    林灼正把玩着手里半截烧火棍，见赫烬看过来，她无辜地耸耸肩：“干什么？想玩栽赃陷害那一套？”

    “我和顾小三隔着两个院子呢。再说了，我这就是长了张开光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王爷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虽然在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言灵·异能的效果确实早就过去了，但那种被活尸啃食内脏的幻痛，足够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精神崩溃。

    赫烬气得眼眸渐红。

    顾怜月的外祖是大乾巨富柳家，明年北凉铁骑的军费还有一半没着落，顾怜月现在绝对不能出事。

    “王莲！”赫烬厉喝一声。

    一直缩在门口装死的二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奴……奴才在。”

    “传令慕存，调一队银甲卫把这偏院围了。没本王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还不等王莲领命。

    一队披甲持剑的侍卫就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带虬髯首领模样的人。

    慕存，赫烬贴身侍卫长，也是杖下副将，亲信之一。

    “属下领命！”慕存挥手，一队侍卫迅速将这个小院子团团围住。

    三十五个。

    林灼咂咂嘴，赫烬这狗东西，真够下血本的，这么个小破院子，竟然派来三十五个银甲卫守着。

    见人都安排好了，赫烬不打算再耽误时间。

    “还不快跟上！”绕过挡路的柔枝，赫烬大步朝外走去，“林灼，若是顾侧妃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拿你是问！”

    那个高大的背影带着雷霆之怒，眨眼就消失在院门外。

    “切！”

    这种程度的威胁，林灼压根儿不会当回事。

    她把手里的烧火棍扔回火堆，溅起几点火星，“拿我是问？等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

    就在这时，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那种生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种酸涩、委屈、绝望交织的情绪，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

    林灼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单膝跪地。

    这是原主的残魂在作祟。

    林灼下意识就按住了胸口，看着赫烬背影的眼神又凌冽几分。

    即使那个男人冷酷无情，视她为无物，原主那个恋爱脑竟然还在心痛？还在舍不得？

    “给老娘消停点儿！”

    林灼一拳砸在地面上，手背被粗砺的石子划破，鲜血渗出。她借着这点痛楚，让大脑清醒过来。

    她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自己体内那个看不见的灵魂，恶狠狠地骂道：

    “还没看清楚嘛？那就是个渣滓！这种货色在末世，我一天能杀八个！你哭什么哭？再敢影响我拔刀的速度，信不信老娘找个道士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或许是林灼的煞气太重，又或许是那句“魂飞魄散”起了作用，胸口那种窒息般的酸涩感终于慢慢退去。

    要不是现在这幅破身体不允许，以林灼末世鬼见愁的性子，早就上去敲碎了这渣男的头盖骨。

    还伤个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