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

    这一个字，如同一根淬了冰的毒针，扎进赫烬的神经。

    脖颈上火辣辣的刺痛混杂着温热的血流，提醒着他方才的凶险。

    而怀中这具瞬间脱力、却又滚烫惊人的身体，更是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怒火，前所未有的怒火，从赫烬心底轰然炸开！

    他堂堂北凉王，手握重兵，多年纵横沙场，连皇帝和太子都忌惮的人，何时受过此等羞辱？

    被一个女人，一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差点划破了喉咙，还被嫌弃……脏？

    杀意，比刚才林灼身上散发出的更为纯粹、更为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整个院落。

    然而，这股杀意在触及到怀中那双重新变得空洞、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时，却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赫烬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林灼。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真相——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怕死！

    这个认知，比脖子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震惊。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林灼的身体软软滑落。但在她倒地之前，赫烬的指尖已经快如闪电，带着雄浑的内力，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她背后几处大穴上。

    他不能再给她可乘之机。

    “唔……”

    林灼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刚刚从骨子里透出的、最后的反抗力量，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彻底消失。

    她眼中的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精美娃娃，直挺挺地往下倒。

    赫烬没有去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胸口那朵被鲜血染红的“红梅”，在月色下刺眼至极。

    抬手，赫烬摸了摸脖颈，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表皮。但那瞬间撕裂的触感，却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强弩之末？

    不，这女人刚才若是还有一丝力气，此刻躺在这里的，绝对是他的尸体。

    赫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弯腰，一把将地上失去意识的林灼捞起，大步走回屋内，毫不温柔地将她扔在了床上。

    ……

    林灼醒来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身体像是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捆绑着，除了眼珠和脑子，没有一处地方听从她的指挥。

    穴道被封了么……这倒是个新奇的体验。

    她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屋里燃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一个蛰伏的丧尸王。

    赫烬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一身黑衣已经换过，脖颈处的伤口也简单处理了，但那双眼睛，却比昨夜还要深邃，冰冷。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见她醒来，赫烬并未开口，只是用一种审视怪物般的眼神，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脸。

    林灼被他看得有些烦。

    在末世，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了。通常，下一步就是把她绑上实验台。

    “看够了？”她率先开口，声音因为躺了一夜而有些沙哑，但语调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德行，“王爷是想在我脸上看出朵花来，还是想直接把我剥光了研究？”

    剥光研究？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你到底是谁？”赫烬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冬日里的闷雷。

    “林灼，你的王妃。”林灼答得理所当然。

    “本王问的不是这个！”赫烬猛地起身，两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强大的压迫感如山岳般压下，“你这身杀人术，从何而来？你这身怪物般的力量，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妖女？”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这个解释，他实在想不到任何可能。

    一个深闺弱质公主，投井醒来后，变成了力能扛鼎、招招致命的杀神。这不是妖邪附体，又是什么？

    “妖女？”林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王爷，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贫瘠了。”

    林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坦然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么说吧，”林灼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我从地狱里爬出来过，见过人间炼狱，杀过比你厉害得多的‘东西’。所以这里对我来说，就是养老院，懂吗？”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将末世的经历用“地狱”来代指。

    赫烬的心神剧震！

    地狱？杀过比他还厉害的东西？

    这些话从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赫烬都会当成疯话。

    可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配上她昨夜那身鬼神辟易的杀人术，却有种让人不得不信的诡异说服力。

    林灼看着他神情不定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道：“你就当原来的林灼，在你的大婚之日跳井死了。”

    她故意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现在的林灼是我。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忙你的北凉霸业，我过我的养老生活。作为回报，你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你想娶多少，想宠幸哪个，我绝不多看一眼。”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觉得我占了你王妃的位置，我也可以退位让贤。至于条件，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给够银子，我会快马加鞭地滚出你的视线。”

    赫烬一脸黑线，快马加鞭是这么用的嘛？

    盯着林灼无比认真又真诚的眼睛，赫烬相信，她这番话不是欲擒故纵。

    对于一个被他视为麻烦，一心只想平衡势力的王爷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正妃不争不妒，不管不问，给他最大的自由。

    他本该立刻答应。

    可不知为何，当“你想娶多少，想宠幸哪个，我绝不多看一眼”这句话钻进耳朵里时，赫烬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觉得自己……吃大亏了！

    凭什么？这王府是他的，这个女人也是他的，现在反倒像是她施舍给他自由一样？

    “本王若是不答应呢？”赫烬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张玉面立即染上寒霜。

    “不答应？”目光在赫烬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货物一般，半点没有以往的情义。林灼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怜悯。

    “王爷，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制住了我，就占了上风？”

    她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了赫烬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