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北凉王府的主厅内，气氛冷得比外头的积雪还要冻人。

    主位上，赫烬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墨色瞳仁深不见底。

    在他左手侧，坐着一名大腹便便、绸缎裹身的富态中年人，正是柳家家主柳元仕。此刻，这位掌控着北凉军半数粮草的巨贾，正抖着胡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王爷！老夫当年倾尽家财助您平定北凉，将还未及笄的外孙女送到进王府，求的不过是怜月在王爷后院能有一席平安之地。可如今？”

    柳元仕指着屏风后细弱蚊蝇的哭声，心疼得胡须乱颤，“怜月的手指到现在还没知觉，整个人疯疯癫癫，还总说自己看到了鬼。”

    “还有那林灼……竟敢抢怜月的院子，打我们柳府的管家。我的月儿呀，自幼金堆玉砌的养着，如今……如今却要遭受这样的欺辱！”

    柳元仕老泪纵横，看样子是真心疼，“王爷，老夫就一个女儿，女儿也只给我生了这么一个外孙女，这事儿恐怕您得给老夫一个说法。”

    赫烬没接话，目光却扫向门口。

    “嘎吱——”

    大门被推开，一道瘦削的身影踩着细碎的阳光，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林灼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色虽还有些白，但较前几日已是好上不少。仔细看，步履依旧虚浮，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抓着半个没啃完的果子，外客面前，姿态慵懒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赫烬凤眸微眯，将不悦压下。

    他虽同这个女人达成合作，但该有的防范可半点未松懈。毕竟眼前的女人太邪性，破坏力无人能及。

    赫烬不希望林灼来这里干给他添乱，更不指望这女人能过来给柳元仕道歉，来平息眼前的事端。

    “哟，挺热闹啊。”林灼也不看两个人的脸色，自顾自地找了个空位坐下，还故意把果子汁擦在名贵的黄花梨木桌上。

    柳元仕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暴怒起立：“你这毒妇！害我外孙女，竟还敢露面！”

    气氛剑拔弩张。

    相对柳元仕的气急败坏，林灼掀起眼皮，语气平淡，丝毫不理柳元仕的指责，反而又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你就是那个给赫烬送钱的土财主？来得正好，昨儿个我算了一笔账，你外孙女害我落水，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误工费，加起来一共二十万两黄金。你是现付，还是打欠条？”

    整个大厅瞬间落针可闻，连顾怜月都忘记了抽泣。

    又是二十万两黄金！多么熟悉的价码！

    没记错的话，在偏院，自己给她休书，她就是这么讹他的。

    赫烬都怀疑，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二十万两黄金是多少？

    挑挑眉，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女人，还真是死性不改，开口闭口就是钱。】

    “放肆！”

    柳元仕被气的太阳穴鼓得老高，抬手指着林灼，对赫烬控诉，“王爷你听听！你听听！这疯妇不仅伤了怜月，现在竟还敢当着王爷的面勒索老夫！！”

    涨成猪肝色的脸上，立即闪现一抹狠意和决绝，“王爷今日若不给柳家一个交代，这后面的军粮和冬衣，老夫怕是……无力筹措！”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北凉军缺衣少粮，是赫烬的死穴。

    赫烬依旧八方不动，面上看不出半点儿惊慌之色。

    他朝柳元仕安抚似的压压手，目光全部落在林灼身上，声音冷冽：“王妃，你有什么解释？”

    “解释？”林灼嗤笑一声，心里暗骂这渣男奸诈。

    见自己不似从前好拿捏，外人面前竟然也称呼起王妃，但又将问题推到她身上，自己好置身事外。

    这么做，既给了她这个新合伙人体面，又不得罪柳元仕这个旧合伙人，他自己还片叶不沾身——真是好算计。

    行！看在合作基础还比较薄弱上，她忍了。

    林灼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柳元仕面前，龇着牙，一副你找死的表情：“在我的世界里，解释是留给死人的。”

    她的个子比柳元仕矮了半头，可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竟压得这个纵横商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下意识后退好几步。

    “你想用粮食威胁他？”林灼指了指主位上的赫烬，瞬间又笑得眉眼弯弯，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可你忘了，如果北凉王换了人，别说你的粮食，就是你的人头，还有你七大姑八大姨的人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你……你什么意思？”柳元仕心底莫名一颤，他没想到一介妇孺竟能直戳要害。

    林灼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柳元仕的肩膀上。

    最近她在‘爱窝’里吃得好，睡得香，自觉这副身体恢复的不错，决定再试一试言灵异能。

    另外，自从答应原主不对赫烬使用言灵异能，她给自己下了禁忌，她也想知道这个禁忌对异能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还有，赫烬好像怀疑她的实力，她也想让这个渣男看一看，自己的本事超乎他的想象。

    同她交易，他不亏。

    言灵·异能，发动。

    林灼脑海中浮现出末世里，那些被剥夺了水源、在烈日下暴晒至脱水的苦工。他们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裂，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呐喊着干渴，绝望得想把自己的血管割开饮血。

    柳元仕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红润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嘴巴干得似乎要生皮，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水……水……”柳元仕发出沙哑的嘶吼，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他瘫倒在地，疯狂地抓挠着名贵的地毯，甚至试图啃食桌脚的木头来缓解那种极致的干渴和绝望。

    “家主！”柳家的随从吓疯了，想要冲上来，却被林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林灼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柳元仕，语气慵懒：“这种滋味，比冻刑稍微温柔点。你可以继续坚持你的‘军粮威胁’，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你的粮仓硬。”

    五分钟，十分钟……林灼在心里默数。她也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还挺能忍。

    不过，末世人最多的就是耐心。

    不急，她等得起。

    就在赫烬都要绷不住的时候，“给……我给……”柳元仕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整个人已经虚脱得像一滩烂泥。

    林灼收回手，那种窒息般的干渴瞬间消失。

    柳元仕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向林灼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二十万两黄金，明天送到我院子。”林灼拍拍手，转头看向赫烬，“王爷，你的军粮问题解决了。作为报酬，那二十万两里，我分你五万两买炭火，不过分吧？”

    赫烬沉默地看着她。

    他在衡量，在探究，更在心惊。

    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他虽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再一次亲眼见，依旧觉得不可思议。要是昨晚她用的就是这种手段，自己怕是连奋力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赫烬脊背挺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上面已是冷汗淋漓。

    “沈长风说你身体极差……”赫烬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快死了。”林灼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扶着桌子稳住身形，那股虚弱感仿佛排山倒海般袭来，“所以，趁我还没死，最好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过来招惹我。

    不然……我走的时候，不介意多带几个垫背的。”

    说完，她也懒得看柳元仕的惨状，拖着看似非常疲惫的身体，一步步往外蹭。同来时，简直判若两人。

    走到大门口时，林灼忽然停住，回头对赫烬露齿一笑，似骄阳初露云端。

    你？！

    这该死的女人！赫烬突然意识到，她刚才的虚弱竟然全是装的。

    两刻钟过去，魂魄重新附体的顾怜月扶着柳元仕颤巍巍地说，声音还在打颤，“王爷……这，这王妃定是妖孽！”

    “妖孽？”赫烬站起身，暗红色的蟒袍划过地面，带起一阵肃杀之风。

    他走到林灼刚才坐过的地方，看着桌上那半个果子，语带警告：“王妃得高人指点会一些术士之法。不想死，你们就别去招惹她。给本王一些时间，本王自会给柳家主和侧妃一个满意的说法。”

    柳元仕虽满心不甘，但一时又无可解之法，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望着已经消失的背影，赫烬第一次觉得他这个王妃很有意思，‘能解他寒毒，还能收拾柳家人……’赫烬下意识转动一下扳指，轻轻吐出两个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