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那位才名冠绝京城的顾清婉终于开口了。

    顾清婉年方十八，一袭月白衫裙，容貌清丽，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我读过的书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的清高气质。

    顾清婉端着茶盏，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林灼身上已经很长时间了。

    见别人都热好了场，氛围也烘托得差不多了，她这才决定亲自下场，替自己的好姐妹教训这个不知廉耻、鸠占鹊巢的粗鄙女人。

    顾清婉故意清了清嗓子，引起别人的注意：“久闻北凉民风彪悍，王妃想必也是豪爽之人。今日天气正好，不如王妃也赏个脸，即兴赋诗一首？”

    满座寂静，目光齐聚。

    “我靠！”林灼在心里暗骂：古人找事儿都这么不用脑子的嘛？

    上次云沁雪办什么诗会，就有人让她作诗一首。现在办个茶会，还要让她作诗一首！这群人是有多看不起她的脑子呀，真就笃定她做不出来一首诗？

    好吧，她们才对了。将活物做成干尸她会，作文绉绉的诗，她还真不会。

    “你谁呀？先报个名号。”

    林灼抬起头，还是先打量说话人的穿着和首饰，在脑子里大概估算个价格，然后才看向对方的脸——清汤寡水的长相，还不如云沁雪。

    被林灼赤裸裸地目光来回打量，顾清婉才高高挺起的胸脯立即颤了一下，然后悄悄缩回去一点点。但林灼的脑子里，还是立即跳出三个字：胸挺大。

    “这位是顾清婉，太子太傅顾学礼之女。”焦氏赶紧解围。

    “太子的老师？”林灼又打量了一遍顾清婉，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上她的名字。紧接着，就干脆利落地扔出来三个字，“我不会。”

    众人皆愣，随即眼神交汇，很多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顾清婉却没笑，这个回答太坦荡了，坦荡到她一下子没接住。

    “王妃莫要谦虚，哪怕是打油诗也可以……”不知道谁插了这么一句。

    林灼扭了半天头，也没找到是谁说的，也不纠结，回了刚才的话：“不会的事我不硬撑。你们作你们的诗，我该吃吃该喝喝，咱们互不耽误。”

    小桃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她家王妃这‘我就这样，你爱咋咋地’的劲儿，谁来了也接不住。顾清婉高傲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白净的面容浮上一层薄红。

    被人当众无视邀请，对于一个恃才傲物的才女来说，比被骂还难受。可惜，这些林灼不知道。

    她还要再说什么，万氏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耽误后面的事儿。

    片刻后，园中开始更换新茶。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茶具穿梭于席间。小桃站在林灼身后，始终保持着警惕。

    就在这时，顾清婉身旁的丫鬟突然尖叫了一声。

    “镯子！小姐你的翡翠镯子不见了！”

    场面骤然一静。

    那丫鬟慌慌张张地翻找着袖口和腰间，脸上满是焦急，或者说，满是表演出来的焦急。

    顾清婉皱眉：“一只镯子而已，回头再找便是。”

    “小姐！今天带出来的可是老太太传下来的那个价值连城的满绿翡翠，若丢了奴婢万死难赎啊！”丫鬟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小桃身上。

    “方才，好像只有王妃身边这位姑娘靠近过我……”

    小桃一愣：“你说什么？”

    “奴婢并非针对，只是奴婢方才给各位添茶时，确实与这位姑娘擦肩而过……”

    丫鬟说着便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求王妃身边的姑娘行行好，若是无意拿的，还了便是，奴婢绝不追究。”

    好一出贼喊捉贼。

    先说“偷”，再说“无意拿”，最后假惺惺地“不追究”，三句话把帽子给小桃扣得结结实实。

    在场的贵妇、小姐们有的装作不忍直视，有的捂嘴窃笑，有几个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焦氏端着茶盏，又开始作壁上观，看好戏。

    小桃的脸涨得通红：“你放屁！我压根没碰你！”

    “冤枉不冤枉，搜一搜便知。”万氏终于出声了，语气很温和，“以示清白嘛，对王妃的名声也好。”

    “搜身”二字一出，空气都凝住了。

    让王妃的贴身丫鬟当众被搜身——这是折辱下人嘛？

    不，这是在折辱主子。

    等于当着满京城的贵妇说：你北凉王府的人——是贼。

    小桃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去看林灼。

    林灼还在吃松子酥。

    她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的反应。

    忍还是不忍？

    她咽下最后一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看猎物时才有的平静。

    “今天，”林灼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花园水榭，“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不作就不会死。”

    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林灼已经迈步走向那个跪在地上哭的丫鬟。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质问、要自辩、要讲证据、讲道理，结果——

    “啪！”

    一声脆响。

    丫鬟的身子被这一巴掌扇得横飞出去半丈远，撞翻了身后的茶几，茶水碎盏洒了一地。

    满座哗然。

    那丫鬟捂着脸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这一巴掌，是替我的婢女打的。”林灼活动了一下手腕。

    顾清婉腾地站了起来：“你……”

    话没说完。

    林灼已经到了她面前。

    “啪！啪！”

    两声脆响，更响，更脆，整个花园水榭再一次安静。

    顾清婉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撞在身后的贵妇身上，后者下意识伸手去扶，满脸惊骇。

    顾清婉捂着脸，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她活了十八年，别说被打，连重话都没人跟她说过。

    “这一巴掌，是你诬赖我婢女偷东西的利息。”林灼低头看着她，“搜身？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搜本王妃的人？”

    “你你你……你怎么敢！”万氏尖叫着站起来。

    林灼转身。

    万氏的尖叫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林灼已经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