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布的风波过后，林秀芝的小生意反倒因祸得福，从地下转为了半公开。陈建国自知理亏，又拉不下脸面，便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只要林秀芝不把钱拿到他面前晃悠，他就当没看见。

    但林秀芝心里清楚，靠着一台织布机，一针一线地熬，终究是小打小闹，挣的是辛苦钱，成不了大气候。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彻底摆脱陈家，掌握自己命运的真正机会。

    很快，机会就来了。

    寒冬腊月，村里的大喇叭沉寂了许久，这天突然响了起来，广播的内容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村办服装厂，要对外承包了！

    这家服装厂是前几年响应号召建起来的，本意是解决村里妇女的就业问题。可惜，负责人是个外行，经营不善，生产出的衣服样式老土，质量也参差不齐，在县里的供销社根本卖不动。连年亏损下来，别说给村里创收，现在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村支书张建军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跟村委会几个干部商量了好几天，最后拍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把这个烂摊子承包出去。谁有本事让厂子起死回生，厂子就归谁管！

    这个消息一出，最高兴的莫过于陈建国。他仿佛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眼睛都放着光。

    “秀芝！晓梅！你们听见没？”他一脚踹开堂屋的门，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服装厂要承包！这是老天爷给我陈建国送机会来了！”

    他曾在乡镇企业里混过几年，虽然只是个看仓库的，却总觉得自己见识过大世面，比村里这些泥腿子有经验。他把那几年的道听途说，当成了自己的真才实学。

    “爸，这……这厂子都亏成那样了，咱们家哪有钱去承包啊？”赵晓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陈建国眼睛一瞪，不屑地说道：“你懂什么！亏损才好，承包费才便宜！我跟你们说，我跟村支书张建军那可是沾着亲的，他得管我叫声表叔。这事儿，我去跟他说道说道，保管十拿九稳！”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果然说到做到。他把林秀芝织布攒下的那点布票拿去换了钱，买了上好的“大前门”香烟和两瓶县城才有的“西凤酒”，天天往张建军家里跑。

    林秀芝在灶房里忙活，都能听到陈建国在院子里跟人吹嘘的声音。

    “建军呐，你就放心把厂子交给我！别看我现在就是个农民，想当年我在乡镇企业，那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我认识县里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只要我一句话，咱们厂的货，不愁没销路！”

    “表叔，您放心，我承包了厂子，绝对忘不了您。厂里副厂长的位置，我给您留着！”

    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吹嘘，林秀芝心中冷笑连连。

    她太清楚了。前世，陈建国就是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亲戚关系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花言巧语地骗取了张建军的信任，以极低的价格承包了服装厂。

    然后呢？他把厂子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根本无心经营，厂里的资金和布料，源源不断地变成了刘翠花母子身上的新衣裳和嘴里的山珍海味。不到两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服装厂，就被他彻底搞垮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块能下金蛋的跳板，落入这等无赖之手！这服装厂，她要定了！

    深思熟虑了整整一夜后，第二天下午，林秀芝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径直去了村支书张建军的家。

    张建军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然还在为服装厂的事发愁。看到林秀芝找上门来，他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站起身。

    “是建国家的啊，你……你来有事？”在他的印象里，林秀芝一直是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女人，很少主动跟村干部打交道。

    林秀芝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张书记，我今天来，是为了村里服装厂的事。”

    “哦？”张建军挑了挑眉，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玩味，“为了服装厂？建国这两天倒是天天来找我，说他对承包厂子有想法。怎么，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不，”林秀芝摇了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直视着张建军的眼睛，“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张书记，我想自己承包服装厂。”

    “你？”张建军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秀芝一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袋锅，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建国家的，我知道你最近在家里织布，手艺不错。可这织布和办厂子，是两码事。那可是几十号人的一个烂摊子，不是你一个女人家能扛得起来的。建国好歹在外面闯过，有经验，我看这事还是他来更合适。”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更倾向于把厂子交给陈建国。

    林秀芝对此早有预料，她不卑不亢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张书记，经验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诚心和本事。陈建国他认识供销社的科长，我不认识。但是，我知道怎么把一块棉花变成好布，怎么把一块好布，做成一件好衣裳。我还知道，怎么让厂里的姐妹们，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干活，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张建军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林秀芝的话说到了点子上。服装厂最大的问题，就是产品质量不过关。

    见他有所松动，林秀芝乘胜追击，问道：“张书记，不知道建国跟您承诺的，每年给村里上交多少承包费？”

    张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说……头一年先缓一缓，等厂子盈利了，每年……每年给村里交三千块。”

    “三千？”林秀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和绝对的自信。她缓缓伸出五个手指，在张建军面前稳稳地立着，“我来承包。不用等盈利，从第一年开始，我每年给村里交五千块！”

    “五……五千？”这个数字让张建军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在地上。

    这可比陈建国承诺的多了近一倍！五千块钱，对于财政紧张的村委会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能解决太多问题了！

    林秀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条件：“而且，我向您和村委会保证，只要我接手厂子，一年之内，我就能解决村里至少二十个妇女的就业问题！让嫂子大娘们不用出远门，在家门口就能挣上钱，养活一家老小！”

    张建军的心彻底动摇了。

    他本来是想卖陈建国一个人情，偏袒他一些。但林秀芝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解决妇女就业问题，这可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政绩，年底去镇上开会，他腰杆都能挺直不少。

    他沉吟了半晌，手指在粗糙的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好！建国家的，我佩服你的魄力！”他看着林秀芝，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郑重和审视，“但是，口说无凭。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三天后，村委会召开全体村民大会，你和建国，都准备一份详细的承包计划书，当着全村人的面讲一讲。谁的计划更好，更能说服大家伙儿，这个厂子，就给谁承包！”

    “好！一言为定！”

    林秀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知道，陈建国那种眼高手低、夸夸其谈的人，让他吹牛可以，让他落到纸面上，写出一份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计划书？比登天还难！

    而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几年的记忆和经验。这场竞争，她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