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王桂兰看着林秀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焦急地问道：“厂长，这可怎么办啊？这批布料要是不能用，咱们下一批订单的货就全完了！这可是上千件的大单子，要是耽误了，咱们厂的信誉可就全毁了！”

    “毁了信誉？”林秀芝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次品布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他陈建国想的，可不止是毁了我们的信誉那么简单！他是想要我们的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她们真的傻乎乎地用了这批次品布料生产衣服，一旦发到南方，等待她们的，不仅仅是被退货、赔偿违约金，更是会彻底砸了“向阳服装厂”这块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招牌！

    到那时，谢远那边无法交代，南方的市场会彻底对她们关上大门。工厂资金链断裂，工人失去信心，这个刚刚才看到希望的工厂，会立刻被打回原形，甚至万劫不复。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林秀芝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找陈建国理论？”赵晓梅气得双眼通红。

    “不！”林秀芝断然拒绝，“现在去找他，他只会死不承认，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扯不清的烂账！他既然敢釜底抽薪，那我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将军抽车，满盘皆输！”

    她脑中飞速运转，很快就定下了一条狠辣而精准的计策。

    她当机立断，对王桂兰下令：“桂兰嫂子，你马上去把所有卸下来的布料全部封存起来！一匹都不要动！特别是那些有问题的次品，单独挑出来，做好标记，看管好了，这是我们的证据！”

    “是！”王桂兰立刻领命而去。

    接着，她又转向赵晓梅：“晓梅，你现在马上坐下来，把今天验货发现的问题，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时间、地点、布料批号、次品数量和具体问题，写得越详细越好！写完后，拿来给我盖上服装厂的公章！”

    “妈，你要这个做什么？”赵晓梅不解地问。

    林秀芝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要去县城！我要让这件事，从根子上烂掉的那个人，付出代价！”

    当天深夜，林秀芝揣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情况说明，还有几块最典型的次品布料样品，搭上了村里去县城送菜的牛车，连夜赶往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她就出现在了县纺织厂的大门口。她没有去找采购科，而是径直打听到了厂长办公室的位置。

    纺织厂的李厂长刚端起茶杯，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但神情异常严肃的农村妇女。李厂长愣了一下，问道：“同志，你找谁？”

    “您是李厂长吧？”林秀芝没有丝毫的畏缩，她将手里用布包着的样品和那份情况说明，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李厂长宽大的办公桌上。

    “李厂长，我叫林秀芝，是红旗村向阳服装厂的厂长。我们厂是您的长期合作客户，但就在昨天，我们收到了一批贵厂发来的布料，出现了严重质量问题！”

    李厂长闻言，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打开了那个布包。当他看到那几块布料上明显的瑕疵和断线时，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又拿起那份情况说明，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岂有此理！”他看完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怒火，“我们国营纺织厂，几十年的金字招牌，竟然会出这种以次充好的事情！这是在砸我们自己的饭碗！简直是胡闹！”

    他是个爱惜羽毛、注重声誉的老厂长，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内外勾结、损害工厂利益的蛀虫。

    他立刻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吼道：“让采购科的王科长，还有采购员王强，马上到我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很快，采购科长和王强就一头雾水地赶了过来。当王强看到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的林秀芝，和他面前桌上那几块熟悉的次品布料时，他的脸“唰”地一下，瞬间就白了，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王强！我问你！”李厂长将那块次品布料狠狠地摔在他面前，厉声质问，“这批发布我们红旗村服装厂的货，是不是你经手的？这些次品布料，是怎么混进去的？！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我……我……厂长，我不知道啊……”王强还想抵赖，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林秀芝在一旁冷冷地开口了：“王强同志，装傻是没有用的。这批布料的出库单上有你的签字，运输的司机也认得你。我们已经决定，如果厂里不给一个说法，我们下午就直接拿着这些证据，去县里的工商部门和纪检委反映情况。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了。”

    “纪检委”三个字，像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王强的心理防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厂长，我错了！我鬼迷心窍啊厂长！不是我要这么干的，是……是陈建国！是红旗村的陈建国指使我这么干的啊！”

    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陈建国如何请他吃饭，如何塞钱给他，如何教唆他在布料里掺假的事情，全都招了。

    真相大白！

    李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强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败类！为了区区一点贿赂，就敢出卖工厂的信誉！我们纺织厂没有你这样的职工！”

    为了挽回声誉，纺织厂的处理结果快得惊人。当着林秀芝的面，李厂长宣布，当即开除王强，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其受贿问题。同时，他郑重地向林秀芝道歉，并承诺，立刻安排人手，免费为向阳服装厂更换所有合格的布料，并且，为了表示歉意，额外补偿五十匹当下最紧俏的“的确良”布料作为赔偿。

    这件事，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红旗村。

    这一下，全村都炸了锅！

    “我的天！这个陈建国真是坏透了！竟然想用这种法子毁了咱们村的厂子！”

    “他这是断我们全村人的财路啊！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坐牢！”

    陈建国这次是彻底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走在村里，身后全是唾骂声和鄙夷的目光。

    村支书张建军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当即召开村委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撤销陈建国物资管理员的职位，让他去村子最偏僻的猪场，负责喂猪、清理猪粪！

    陈建国彻底颜面扫地，从一个还算体面的村干部，沦为了一个臭气熏天的猪倌。

    当他扛着猪食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猪场的泥泞小路上时，恰好遇到了从县城满载而归、正指挥工人卸新布料的林秀芝。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秀芝的目光平静而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陈建国，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女人，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污泥和狼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喷射出无尽的怨毒和仇恨。

    他知道，他和林秀芝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