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阳在县城里买下了一栋独门独院二层小楼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亲戚圈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宋村长和王翠芬坐不住了，老两口特意换上最好的衣服，坐上了最早一班进城的汽车。当宋安带着他们，推开那扇崭新的大铁门，看到眼前这栋气派的二层小楼，以及院子里用油布盖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布料和货物时，老两口彻底被震住了。

    “我的老天爷啊……”王翠芬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颤颤巍巍地走进去，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墙壁，又看看宽敞明亮的客厅，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阳阳……安子……这、这真是咱们的家了？”

    “妈，是咱们的家。”沈阳阳笑着迎上来，扶住婆婆的胳膊。

    “哎哟！”王翠芬一把反抓住沈阳阳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这是积了哪辈子的德啊！我们老宋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了！阳阳，能娶到你这么个儿媳妇，真是我们家天大的福气！天大的福气啊！”

    一向沉默寡言的宋村长也红了眼圈，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最后走到儿子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好啊！安子，你……你娶了个好媳妇。”

    宋安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父母发自肺腑的赞叹，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和自豪感油然而生，他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柔情和感激。

    跟在公婆身后一起进来的王翠花，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肠子都悔青了。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任她拿捏的农村弟媳？这分明是财神奶奶！

    “哎呀！我的好弟妹！阳阳！”王翠花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走几步凑了上来，那态度比对亲妈还亲热，“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你看这房子，多气派！比我们村里任何一家都强！嫂子真是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

    沈阳阳对她的态度只是淡淡一笑：“嫂子来了，快进屋坐吧。”

    王翠芬此时正拉着沈阳阳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满眼都是疼爱：“阳阳，你看看你，都瘦了。又是忙店里，又是忙作坊，这得有多累啊！你这肚子……也还没个动静，可别把身子累垮了。”

    王翠花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话头，一拍大腿说道：“妈说的对！阳阳，你看你现在事业这么大，家里总得有个人帮你操持吧？你这以后要是怀了孩子，那更得分心了！要不……要不嫂子就别回去了，我留下来帮你！我身体好，有的是力气，帮你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将来你生了孩子，我还能帮你带！咱们一家人，我也不要你工钱！”

    她一副真心实意为弟媳着想的模样，实际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能留下来，吃香的喝辣的不说，随便从这金山银山里漏点出来，就够她一家嚼用的了。

    沈阳阳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她笑着抽出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嫂子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不过我跟宋安现在两个人，也忙得过来，就不劳烦嫂子了。再说，大哥和铁蛋在家里也需要你照顾呢。”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想到沈阳阳拒绝得这么干脆，连个台阶都不给。

    晚上，一家人坐在崭新的饭桌上吃饭，沈阳阳看着公婆和丈夫脸上的喜气，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筷子。

    “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你说，阳阳，家里的事现在你拿主意就行！”王翠芬立刻说道，现在儿媳妇在她心里，那就是智慧和财富的化身。

    沈阳阳认真地说道：“是这样的。咱们的服装作坊现在规模越来越大，我从广州进货，还有给镇上和旁边县里送货，都得靠租车。来来回回很不方便，也耽误事。所以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自己买一辆货车？”

    “什么？！”王翠芬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买……买车？买那个烧油的铁疙瘩？阳阳，你是不是疯了？那东西得多贵啊！咱们家刚买了房子，哪还有那个钱？再说了，开着那玩意儿在街上跑，也太张扬了，人家得怎么戳我们脊梁骨？”

    宋村长也紧紧皱起了眉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阳阳，这步子迈得太大了。买车不是买菜，那可是万儿八千的大家伙。咱们就是普通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没必要搞得那么显眼。”

    面对两位老人的震惊和反对，沈阳阳没有急，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个反应。

    “爸，妈，您二老先别急，听我给你们算一笔账。”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条理清晰地说道，“您看，我现在每个月，光是租车去送货和进货的费用，加起来就要两百多块。这还是因为车少，有时候人家没空，我拿着钱都租不到车，生意就得耽搁。一年下来，光租车费就得两三千块钱。”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小货车，价格大概在八千到一万块。我们要是买了车，看起来是一次性花了一大笔钱，但这车是咱们自己的，能用好多年。等于说，我们用三四年的租车钱，就换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有了车，我随时可以去进货，随时可以去送货，生意能做得更大，效率也更高，赚回来的钱，只会比现在更多。”

    “而且，”沈阳阳看着宋村长，“爸，以后咱们村里要是有谁家有个急事，比如送个病人去县医院，或者拉个粮食化肥什么的，咱们自己的车，不也方便帮衬乡亲们一把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算清了经济账，又考虑到了人情世故，让原本坚决反对的宋村长和王翠芬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效率，但“三年租车钱换一辆自己的车”这个账，他们是能听明白的。

    过了许久，宋村长才把烟锅在桌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决心：“行！阳阳，爸信你！这事……就按你说的办！”

    就在宋家为未来的新生活定下宏伟计划的时候，几十里外的赵家村，却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

    赵大刚要去市里的师范专科报到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摆脱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女人。

    然而，沈欢欢在经历了几天歇斯底里的崩溃后，又不甘心就此认命。

    “赵大刚，我已经想好了。”她站在正在收拾行李的赵大刚面前，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市里，你去上学，我在旁边租个房子，照顾你的生活。市里机会多，我肯定能找到活干！”

    “不行！”赵大刚头也没抬，冷冷地拒绝了，“你去干什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安家！你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

    “我待不住！”沈欢欢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凭什么沈阳阳就能去县城过好日子，我就得在这个穷山沟里等死？赵大刚，你是不是就是想甩了我？你现在要去当大学生了，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媳妇了，想一个人去城里逍遥快活，是不是？”

    “你简直不可理喻！”赵大刚烦躁地把一件衣服扔进行李里，“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几年书！你跟着去，只会把所有事情都搅得一团糟！”

    “我搅局？我这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好！”沈欢-欢见他不为所动，立刻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赵大刚的腿，开始嚎啕大哭：“赵大刚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吃了这么多苦，现在你翅膀硬了就要飞了！你今天要是敢一个人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见赵大刚依旧不为所动，她又哭又闹地冲出了屋子，直接跑到了赵家父母面前。

    “爸！妈！你们快管管大刚吧！他……他不要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要去市里当大学生了，就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了！他说要跟我离婚，一个人去城里找别的女人！我没法活了啊！”

    赵家父母都是思想保守的农民，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一听说儿子要去城里上学就想抛弃媳妇，赵父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

    “这个混账东西！”他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进了屋里，“赵大刚！你给我滚出来！你是不是想当陈世美？我们赵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欢欢的事，我今天就先打断你的腿！”

    “当家的，别冲动！”赵母也跟着进来，拉着儿子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刚啊，欢欢虽然脾气不好，但她毕竟是你媳妇，也陪你熬了这么久。你可不能学城里那些坏样子，有了出息就忘了本啊！让她跟着去吧，在外面也好有个照应。”

    面对着父亲的怒骂、母亲的劝说，以及门外沈欢欢那夹杂着哭腔和得意的眼神，赵大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摆脱不了这个噩梦。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带她去。”

    得到这个答复，沈欢欢立刻破涕为笑，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胜利的得意。

    赵大刚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算计而扭曲的脸，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厌恶和冰冷的绝望。他知道，自己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恐怕要变成一场新的、更加痛苦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