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稽古斋中
发布:2026-01-13 10:40 字数:2118 作者:小墩家墩墩
闻人翊指尖的狼毫笔,稳如磐石。
他正在修复的,是稽古斋珍藏的一幅明代《秋山行旅图》。
在这方寸之间的古画天地里,他才能短暂地“坐忘”。
“小闻,先歇会儿,喝口茶。”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稽古斋的主人,馆长老林端着一个紫砂壶,乐呵呵地走了过来,在他工作台边沿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
闻人翊这才从画卷中抽离心神,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俊秀的脸,只是那双眼眸深邃得不似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孤寂。
“谢谢林馆长。”他声音清淡,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软糯。
“跟我还客气什么。”老林摆摆手,看着工作台上被一点点剥离霉斑的古画,赞不绝口,“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故宫博物院那帮老专家,我看也就这水平了。”
闻人翊只是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老林看他修得入神,也不再打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他刚一转身,身体却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一旁的博古架倒去!
“林馆长!”
闻人翊瞳孔一缩,身形快如鬼魅,一步便跨出工作台,手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老林摇摇欲坠的身体。
“哎哟……老毛病了,最近老是头晕。”老林靠在闻人翊手臂上,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
闻人翊扶着他,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老林那间办公室的门口。
那里,摆着一盆滴水观音。
叶片大如蒲扇,绿得近乎发黑,长势茂盛得有些妖异,晶莹的水珠正从叶尖缓缓滴落,在名贵的金丝楠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痕。
“林馆长,你这盆滴水观音,长得真好。”闻人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林缓过劲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苦笑着摇头:“好什么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几个月疯长。前两天找我的那个官司,也是烦得我焦头烂额,天天睡不好觉。”
官司缠身,口舌是非……
闻人翊扶着老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穿了。
老林办公室的门口,正是风水中的“是非”位,又叫“斗牛煞”位。此位最忌高大、尖锐、带刺或生长过于旺盛的植物,会引动口舌、官非、小人作祟。
这盆滴水观音,其形如煞,其气为阴,正犯了大忌。
动,还是不动?
闻人翊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祖父临终前的告诫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翊儿,切记,我闻人一脉的玄术,乃是窃天机、逆阴阳的禁术。每一次动用,都是在透支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命’。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可他看着老林那布满愁云的脸,这位退休后待自己如子侄的长者,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也罢,不过是挪动一盆花草,动用一丝微末的气机引导,应该……无伤大雅。
下午,老林被一通电话叫出去开会,临走前还唉声叹气,显然是为那场官司的事。
偌大的稽古斋只剩下闻人翊一人。
他放下修复工具,走到老林办公室门口,对正在打扫的保洁阿姨温和地笑道:“王姨,我来吧,林馆长这办公室里的东西都金贵,我顺便除除尘,怕您碰坏了。”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闻人先生。”
“没事。”
支开保洁,闻人翊关上门,目光再次落在那盆滴水观音上。
他没有用手去直接触碰,而是双手在空中虚虚一引,一股无形的巧劲隔空作用在花盆上。沉重的瓷盆仿佛失去了重量,被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墙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位置,是风水中的“耗泄”位,能将此物的凶戾之气慢慢化解排空。
接着,他又将窗台上一盆秀雅的文竹搬了过来,稳稳地放在了原来滴水观音的位置上。
文竹,主文昌,其形如云,其气清正,正好可以中和此地残留的戾气,转是非为文运。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沁出细微的汗珠,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几分。他靠在门框上,轻轻喘了口气,心中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能拨动别人的命运琴弦,奏出转运的华章,却唯独弹不好自己那首早已注定尾声的悲歌。
他甩甩头,抛开这些杂念,转身回到工作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沉浸到那幅明代山水画中。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稽古斋。
“小闻!小闻!大喜事!”
老林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满脸红光,激动得像个孩子。
他一把抓住闻人翊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你说神不神?简直是走了天大的运!下午那个电话,不是催我去开庭,是对方律师打来的,说是……说是主动撤诉,还愿意赔偿我的损失!”
闻人翊放下手中的工具,抬起头,微笑着说:“那恭喜林馆长了,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是啊!”老林高兴得语无伦次,“搅得我几个月不得安宁的破事,就这么解决了!不行,今晚我做东,咱们去全聚德,我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平时帮我打理这斋里的一切,我哪有精力跟他们耗!”
闻人.翊笑着摇头:“心意领了,林馆长,我晚上还有点事。”
他婉拒了老林的好意,目送着他哼着京剧小调离去。
偌大的私人博物馆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他和满屋的古董。
他能看透古董的岁月尘埃,也能看穿旁人的气运流转,却唯独看不清自己被迷雾笼罩的未来。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刺耳的震动声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声音来自他口袋里那部几乎从不示人的私人手机。
闻人翊的身体猛地一僵,修复古画时稳如泰山的手,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祖宅】。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如寒潮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邻居福伯苍老而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翊啊,快回来吧,真人他……怕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