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天，苏诗云都像一只悄悄搬家的蚂蚁。

    她趁着清晨和傍晚人最少的时候，将防空洞里的物资，一包一包，不动声色地转移回了房间。

    她的行动极为隐秘，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个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哪怕都藏在床底和箱子里，那种空间被挤占的逼仄感，也骗不了人。

    尤其是骗不了陆廷舟这样一个，受过严格侦察训练的军人。

    这天晚上，陆廷舟回来了。

    他在单位磨了一整天，办理那些屈辱的下放手续，看尽了昔日同僚们的白眼和怜悯，身心俱疲。

    可当他推开房门时，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瞬间就被一股浓重的警惕所取代。

    他看到苏诗云正蹲在床边。

    她的姿势有些鬼祟，正费力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往黑漆漆的床底下塞。

    陆廷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接近猎物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就在苏诗云准备将包裹彻底推进去的一刹那，一只大手，从她身后猛地伸出！

    那只手，快如闪电，一把就抓住了包裹的带子，用力向外一拽！

    “啊！”

    苏诗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她惊恐地回过头，正对上陆廷舟那双，冰冷得如同千年寒潭的眼睛！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包裹很沉。

    陆廷舟单手拎着，都感觉有些吃力。

    他没有等苏诗云回答，直接扯开了包裹外面那层破布。

    哗啦一声！

    里面包裹着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玻璃药瓶和纸药盒，滚落了一地！

    青霉素、四环素、磺胺……

    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陆廷舟的脸色，在这一刻，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弯腰，捡起一瓶滚到脚边的青霉素粉针剂，捏在手里。

    那双曾握过钢枪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苏诗云！”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她的脸上！

    “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他绝不允许，这个女人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将整个家，拖入更深的深渊！

    “我警告你！”

    他的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心里没数吗？！不要去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你如果还想当这个家的人，就别给我惹事！我们陆家，已经被你连累得够惨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苏诗云的心里。

    是的，前世的陆家，就是被她的愚蠢和自私，连累得家破人亡。

    如果是以前的苏诗云，在陆廷舟这样强大的气场和严厉的质问下，恐怕早就吓得哭了出来。

    但现在，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戒备和失望，心中涌起的，不是委屈，而是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还是在担心这个家。

    苏诗云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

    她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了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你觉得，我是去偷了，还是去抢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陆廷舟被她这副坦然的样子，噎了一下。

    “不然呢？！”他冷哼道，“国营药店会一次性卖给你这么多管控药品？！”

    “是。”

    苏诗云点了点头，承认了他的疑问。

    “正常买，确实买不到。”

    她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转身，走到了自己的嫁妆箱子前。

    “咔哒”一声，她打开了箱子。

    “你不是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吗？”

    “好，我今天，就让你看个明白。”

    她说着，伸手进去，首先抱出来的，是一大卷沉甸甸的，崭新的卡其布。

    她将布料，重重地放在了陆廷舟面前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另一卷深蓝色的棉布。

    然后，是一大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花。

    再然后，是几双崭新的，散发着橡胶味的解放鞋。

    陆廷舟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这些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这还没完。

    苏诗云又走回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了另外几个麻袋。

    她解开第一个麻袋的绳子，里面露出的，是表皮光滑，已经冒出嫩芽的土豆。

    她解开第二个麻袋，里面是一捆捆用湿泥裹着根部的红薯藤。

    最后，她将那个装满了药品的包裹，重新收拢好，和那些布料、棉花、种子，整整齐齐地，全部摆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些东西，几乎堆成了半人高的一座小山。

    一座……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小山。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苏诗云站直了身体，她的脸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坦荡，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这些东西，都是我用我的嫁妆，换来的。”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些药，”她指了指那些瓶瓶罐罐，“是备着我们到了乡下，万一有人生病，用来救命的。”

    “这些布和棉花，”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布料，“是准备在走之前，给爸妈，给你，给秋禾，也给我自己，每人做一身厚实的棉衣棉裤，用来过冬的。”

    “还有这些鞋子，是让你们下地干活的时候，穿的。”

    最后，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袋土豆种上。

    她的声音，也变得无比郑重。

    “而这些种子，陆廷舟，是用来填饱我们一家人肚子的。”

    “我只是想……让我们一家人，到了乡下，能活下去，能过得，好一点。”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廷舟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物资，又看看苏诗云那张沾了灰尘，却写满了认真的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无法理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

    那个曾经连酱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妻子！

    那个为了买一条漂亮裙子，就能跟他大吵一架的妻子！

    那个在他家落难之际，毫不犹豫递上离婚协议的妻子！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想得如此周到？！

    周到得，甚至连他这个当过兵，带过队的人，都自愧不如！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怀疑和愤怒，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层包裹在他心上，因家庭变故和她的背叛而凝结起的坚冰。

    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化。

    但在这一刻，却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