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立足
发布:2026-01-13 10:44 字数:2135 作者:如风
王桂芬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陆家人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陆秋禾的哭声一滞,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睛里燃起怒火,张嘴就要骂回去。陆母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愈发惨白。陆振国那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
就在这剑拔弩张,屈辱与愤怒交织的时刻,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哭什么?”
苏诗云开口了。
她没有去看幸灾乐祸的王桂芬,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还在地上抽泣的陆秋禾身上。
“站起来。”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眼泪能把这屋顶补上,还是能把这破窗户糊好?别人等着看我们笑话,难道我们就要趴在地上,哭给他们看吗?”
她随即转向一脸愁容、手足无措的陆母和面色铁青的陆振国。
“爸,妈,别在外面站着了,风大。”苏诗云的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我们先进去收拾一下吧。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房子虽然破,但只要我们自己动手,总能把它收拾得能住人。”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弯腰拎起脚边最重的一个行李包,率先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间摇摇欲坠、散发着霉味的泥坯房。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翠竹。
这番举动,仿佛一剂强心针,精准地注入了濒临崩溃的陆家人心中。
哭泣的陆秋禾愣住了,她看着苏诗云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陆母也停止了颤抖,茫然的眼神里,渐渐找回了一丝焦点。
陆廷舟深邃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苏诗云身上,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黑暗与肮脏。他眼底的冰冷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俯身,一手一个,拎起了两个最大的麻袋,迈开长腿,也跟着走了进去。
王桂芬原本还等着看这家人互相埋怨、抱头痛哭的好戏,没想到跳出来的却是她最瞧不上的那个娇滴滴的儿媳妇,三言两语就稳住了局面。她感觉自己像是铆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见自己的风凉话没起到半点效果,反而让对方拧成了一股绳,她自觉无趣,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装什么蒜!有你们哭天喊地的时候!”
她撇撇嘴,骂骂咧咧地端着盆走了。
苏诗云当然听到了她的咒骂,但她并不在意。她知道,像王桂芬这样的人,不过是开胃小菜,以后真正的麻烦,绝不会少。
但眼下,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家,在这个破败的地方,先站稳脚跟。
一进屋,她便放下行李,环视了一圈这间所谓的“正屋”。
“爸,廷舟。”她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俩是家里的顶梁柱,力气也大。能不能先帮忙检查一下屋顶和墙壁?看看承重的木梁有没有被虫蛀坏,墙上最大的那几道裂缝,得想办法先用泥堵上,不然下雨肯定要漏。”
陆振国和陆廷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苏诗云的指令清晰明确,完全不像是一个对农家活计一无所知的城里姑娘。
“好。”陆振国沉声应道,率先行动起来。陆廷舟也点了点头,开始仔细检查屋内的结构。
苏诗云又转向陆母和还红着眼圈的陆秋禾。
“妈,秋禾,我知道你们累了,心里也难受。但我们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我们先把屋里的灰尘和蜘蛛网扫一下,至少弄出一块干净地方,能把行李放下来。”
陆母看着儿媳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也从中汲取到了力量,她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头:“哎!诗云说得对,动手干活!不能让人看扁了!”
陆秋禾吸了吸鼻子,虽然心里还委屈,但看着大家都动了起来,她咬了咬唇,也默默地从行李里翻出抹布,跟着陆母开始打扫。
绝望的气氛,在忙碌中被悄然驱散。
苏诗云则打开了自己的那个包裹,从里面拿出了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厚塑料布和一把剪刀。这是她当初用布票换的,本来是想做雨衣,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她走到那扇破了几个大洞的窗户前,仔细地量着尺寸,然后咔嚓咔嚓地剪裁起来。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将塑料布用几根细钉勉强固定在窗框上后,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但那呼啸的冷风,总算是被挡住了大半。
做完这些,她又走到墙角,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出几把干枯的艾草。这是她前世在乡下学到的土办法。
她将艾草点燃,一股辛辣而清冽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举着冒着白烟的艾草,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都仔细地熏了一遍。
“嫂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呛死了。”陆秋禾被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忍不住问道。
“熏一熏屋里的潮气和虫子。”苏诗云平静地解释,“这种老房子常年没人住,最容易藏蝎子蜈蚣。熏过之后,我们晚上睡觉也能安心点。”
听到“蝎子蜈蚣”,陆秋禾吓得脸都白了,再也不敢抱怨半句,反而觉得那呛人的烟味都变得亲切起来。
在苏诗云有条不紊的指挥和带动下,原本死气沉沉的一家人,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扫地的、补墙的、封窗的……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
“哐当”、“簌簌”的声音,取代了之前的哭泣和沉默。
这个破败、死寂的小院,第一次,有了“家”的生气。
陆廷舟用泥巴堵住墙上一道最宽的裂缝,直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她正踮着脚,努力地想把一块塑料布固定在更高的窗沿上。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纤细的腰身和认真的侧脸。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像是彻底换了一个灵魂。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抱怨和索取的娇小姐,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绝境中,冷静地、果决地,为这个即将倾覆的家,找到了第一个可以立足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