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慧拿出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铁盒子，那是她藏在床下箱底的全部家当。又腆着脸找亲戚东拼西凑，终于凑足了整整三百块钱！

    这在人均月收入只有二三十块的农村，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到发疯的天文数字。

    夜里，她把沈禾叫到房里，借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地将那叠崭新的票子，小心翼翼地缝进了沈禾一件新内衣的夹层里。

    “禾禾，听妈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钱，你千万收好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到了城里，别亏待了自己！”

    “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多买几件时髦衣裳！还有，多买点好东西跟同学、老师打好关系！千万别让人家城里人看扁了咱们！”

    沈江河则将自己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跑了好几趟镇上，托了各种关系，终于从供销社的后门，给沈禾搞到了一套最时兴的行头。

    两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色的长裤，还有一双白得晃眼的崭新三星球鞋。

    沈禾穿上新衣服，在屋里那块唯一的、能照出半个身子的破镜子前，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看着镜子里那个洋气得不像村里人的自己，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爸，妈，我穿着好看吗？像不像城里人了？”

    “像！太像了！”江慧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女儿，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光宗耀祖的未来，笑得合不拢嘴。

    为了给沈禾准备上路的行李，江慧的目光扫过正在默默收拾屋子的沈青。

    她眉头一皱，突然开口。

    “青青，把你身上这件外套脱下来。”

    那是一件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净，还算半新的外套。

    沈青动作一顿。

    江慧理直气壮地走过来：“你妹妹去省城，早晚天凉，路上得有件厚衣服。你在家里不出门，穿这么好的干什么？浪费！”

    说着，她竟真的上手，要来解沈青的扣子。

    沈青看着江慧，看着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任由江慧扒拉她的衣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她自己也将扣子一颗颗解开，将身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了满脸喜色的沈禾。

    江慧随手从箱底翻出一件满是补丁、又硬又旧的破衣服扔给沈青。

    “穿这个，在家里干活，耐磨！”

    在这场全家总动员的狂热准备中，沈青就是一个被理所当然使唤的工具。

    她不仅要完成家里所有的家务，还要在偶尔有电的情况下，连夜一针一线地，为即将远行的沈禾缝制新的被褥和枕套。

    终于，到了出发前一晚。

    沈禾哼着小曲儿，满心都是对大学和省城的幻想，正准备回房睡觉，却被一道黑影堵在了门口。

    是沈青。

    “姐，你干嘛？神神秘秘的。我得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呢！”沈禾有些不耐烦。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沈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坐下。”

    沈禾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沈青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

    沈青没有废话，直接从枕头下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了桌上。

    “写。”

    “写什么？”沈禾一愣。

    “把你该做的事写下来，省得你以后忘了，或者，不认账。”沈青的目光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

    她看着一脸错愕的沈禾，一字一句地开始口述。

    “第一：从开学第一周起，每周六下午，必须去邮局，将你这一周以来所有的课本、课堂笔记、复习资料，原封不动地打包，寄到家里。收件人写我的名字，沈青。”

    “第二：每周日，我会把下周的作业、实验报告的预习思路和笔记要点，寄到学校传达室，你必须准时去取。照着我的笔记，你的作业和考试，不会有问题。”

    “第三：关于借书。我会把要借的书单随信寄去，你必须在两天内从图书馆借出，随包裹一同寄回。”

    沈禾听着这些，觉得有些繁琐，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姐姐爱看书，又会做笔记，这简直是帮了她的大忙！她正愁大学的功课跟不上呢！

    她连连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不就是跑跑腿嘛，简单！”

    “还没完。”沈青竖起了第四根手指，语气陡然加重。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给我听清楚了。”

    “所有实习课、实验课，特别是解剖课。你必须提前一个星期，通过邮局发电报，通知我具体的上课时间和地点。”

    “到时候，我会自己去省城。你要做的，就是在上课前找个没人的地方和我换好衣服，下课后再换回来。听明白了？”

    沈禾听完，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本来就怵那些又苦又累的实习课，尤其是那个要对着死人动刀子的解剖课，光是想想她就头皮发麻！现在姐姐竟然主动要求替她去？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她觉得沈青真是读书读傻了！

    “明白！太明白了！”她忙不迭地答应，生怕沈青反悔，“姐，你放心，我保证办到！”

    “光说没用。”沈青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白纸，“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沈禾此刻心情大好，觉得姐姐真是想得太周到了，简直是她的“全能后勤部长”。她拿起笔，大喇喇地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几条规则。

    最后，她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沈禾”，又觉得不保险，沾了点桌上凉茶的茶水，在自己的名字上，用力按下了茶色的手印。

    看着那还有茶汁的指印，沈青的眸色深了深。

    她将那张写满“不平等条约”的字据，小心地、如同折叠一份圣旨般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纸，就是套在她沈禾脖子上，由她沈青亲手递过去的第一根绳索。一道足以操控她未来四年大学生涯的、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契约。

    做完这一切，沈青才仿佛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还沉浸在“甩掉包袱”的喜悦中的沈禾，淡淡地挥了挥手。

    “行了，没你的事了。”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