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荷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句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审判，彻底击溃了夏勇强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烂在泥里？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要当工人，娶漂亮媳妇，骑永久牌的自行车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怎么能烂在泥里？！

    夏勇强彻底傻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件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敢在几个狐朋狗友间吹嘘炫耀过的丑事，竟然会被他一向看不起、当成受气包的大姐夏一荷，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且，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恐惧，像冰冷刺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能清晰地想象到自己被保卫科的人戴上手铐抓走的画面；能想象到自己被挂上“流氓犯”的牌子，在全厂家属院面前被批斗的场景；更能想象到往后几十年，所有邻居和熟人都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不！不要！

    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

    巨大的恐惧让他瞬间崩溃，最后一丝属于男人的尊严也荡然无存。

    “哇——！”

    他再也控制不住，像个被抢了糖果的三岁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一把死死抱住张桂英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蹭了她一裤子。

    “妈！妈你救救我！我不想被抓走！我不想去坐牢啊！”

    “她说的都是真的！我错了妈！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涕泪横流地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张桂英，仿佛她是汪洋大海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妈！你快答应她啊！求求你了！快答应大姐的条件吧！”

    “一百五十块钱没了可以再挣，工作没了以后还有机会！我要是档案上被记了一笔，我这辈子就完了啊！妈！你不能不管我啊！”

    夏勇强的哭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成了压垮张桂英精神防线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这个儿子，是她的命！是她的天！是她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

    她可以不在乎夏一荷的死活，那是个迟早要泼出去的赔钱货。

    她甚至可以牺牲夏青的幸福，反正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但，她绝对不能让夏勇强出事！绝对不能！

    她呆呆地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丑态百出的宝贝儿子，再抬头看看对面那个连菜刀都放下了，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却比刀锋还要冰冷刺骨的夏一荷。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沉重的山峦，轰然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知道，夏一荷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大女儿今天已经彻底疯了，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么会怕拉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她敢赌吗？

    拿自己儿子的前途，拿夏家唯一的香火去赌吗？

    不，她不敢。

    她赌不起！

    在儿子凄惨入骨的哭求和夏一荷那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注视下，张桂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

    她再横，再泼辣，再不讲理，也怕儿子真的因为这种见不得光的丑事，被彻底毁掉前程。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最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所有对那一百五十块钱的心疼……都化作了一股认命的绝望。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再次睁开时，眼里的疯狂和嚣张已经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寂静。

    她看着夏一荷，几乎是咬碎了满口的后槽牙，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句让她肝肠寸断的话。

    “好……”

    “我……答……应……你！”

    “工作……卖三百块！分你一百五！”

    “你们三个一起去下乡！”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说完，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这一刻，这个家里无形的权力天平，发生了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倾斜。

    一直以来被踩在最底层的夏一荷，凭借着自己的疯狂、决绝和精准的算计，一举站上了权力的顶端！

    她，成了这个家新的主宰！

    “妈！”

    夏青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悲鸣！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和那白花花的三百块钱，就这样离自己而去！她怎么能甘心！

    “妈！你怎么能答应她！那是我的工作啊！”

    “你给我闭嘴！”

    张桂英猛地回头，将所有的怒火和绝望都发泄在了夏青身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嘶吼道：“工作重要还是你弟弟重要！啊？！你要是想让你弟弟去坐牢，我现在就反悔！”

    “我……”

    夏青被吼得一个哆嗦，看着状若疯魔的母亲和还在地上哭泣的弟弟，再看看对面神色平静的夏一荷，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看向夏一荷的眼睛里，除了嫉妒，更增添了无尽的怨毒和仇恨！

    而一直沉默的、仿佛是个局外人的一家之主夏卫国，看着眼前这荒唐到极点的一幕，一张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

    羞愧，愤怒，但更多的，是身为一个男人的无能。

    他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管不了，这个家，被他过成了一个笑话！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猛地一转身，拉开房门。

    “砰——！”

    一声巨大的摔门声，宣告了他懦弱的逃离。

    他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夏一荷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她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下达命令的语气，对瘫坐在椅子上的张桂英说道：

    “既然谈妥了，那就抓紧时间办事。”

    “找买家的事情，就交给妈你了。你在家属院人头熟，这种事你最擅长。”

    张桂英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最终没敢出声。

    “记住，价格不能低于三百块，少一分都不行。买家最好是信得过的，能一次性付清全款的。”

    夏一荷顿了顿，补充道：“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必须看到钱。”

    “三天后，钱到手，我立刻去街道办报名下乡，绝不拖延。”

    “如果三天后我没看到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后，她看了一眼依旧在小声抽泣的夏勇强，淡淡地说道：“管好你的儿子。在我离开之前，他要是再敢惹出什么幺蛾子，或者……你们想耍什么花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说完，她不再看这一屋子失魂落魄的“家人”，转身走回了自己那间狭小、阴暗的房间。

    “砰。”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夏一荷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缓缓摊开手心，掌心里，全是刚才因为用力过度而掐出的深深的指甲印。

    她成功了。

    用最疯狂的方式，为自己博出了一个全新的开局！

    一百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足够她安身立命，甚至大展拳脚！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属于她的，她会亲手夺回来！

    而那些亏欠了她的，她也会让他们，千倍百倍地，一一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