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榨干了自己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和精力。

    这一切，顾长林都看在眼里。

    这天，顾长林找到苏晓梅，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感觉初中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高中的也看了不少。”苏晓M梅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

    顾长林点了点头，从他那个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叠蜡纸油印的、散发着墨香的卷子。

    “这是我托人从市里一所重点中学搞到的一套内部模拟试题，你今天把它做了。”他把卷子递给苏晓梅，“死记硬背跟真正会做题是两回事。这次考试，就是为了检验一下你到底掌握了多少，也能让你提前适应一下考试的节奏和时间。”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他像一个真正的监考老师一样，把苏晓梅家那张不大的八仙桌清理干净，只留下试卷、草稿纸和笔。他还从手腕上取下自己的手表，放在桌角。

    “从现在开始，三个小时，语文、数学、理化，三门合在一起考。中间不许停，不许看书，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苏晓梅看着那几张印刷得密密麻麻的试卷，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她也想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的努力，到底换来了什么样的结果。

    她信心满满地拿起了母亲送给她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了笔帽。

    然而，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到试卷上，开始阅读第一道题时，她整个人瞬间就蒙了。

    这试卷上的题型，比她之前做过的所有练习题都要刁钻。语文的阅读理解，选的文章她闻所未闻，后面的问题绕来绕去，根本找不到答案的出处。

    她跳过语文，去看数学。前面几个选择题还算顺利，可越往后做，她的心就越往下沉。那些题目里的知识点，她明明感觉自己在书上看到过，复习过，可一旦放到具体的题目里，她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应用那些公式。一道解析几何题，她画了半天图，设了三个未知数，结果把自己算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物理和化学的最后几道大题。

    一道关于力学和电磁场结合的物理题，她看了足足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束手无策。另一道化学计算题，涉及了好几个她从未见过的化学反应，她连配平化学方程式的第一步都做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长林放在桌角的手表，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像是敲在她心上的一记记重锤。

    她一开始的信心和兴奋，早就被这些难题消磨得一干二净。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很快就变成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握着钢笔的手，也变得又湿又滑。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深海里，四周全是冰冷的海水，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找不到一根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时间到，停笔。”

    顾长林沉稳的声音响起，像是一记宣判。

    苏晓梅如梦初醒，她放下笔，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顾长林一言不发地收走了试卷和她的答题纸，就坐在桌子对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红笔，开始批改。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那支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苏晓梅看着他在自己的试卷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刺眼的、鲜红的叉，她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谷底。

    批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顾长林没有说话，只是把批改完的卷子，默默地推到了苏晓梅的面前。

    苏晓梅的目光落在了卷子顶端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上。那个分数低得惨不忍睹，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个分数，离她心里预估的大学录取线，差了整整一大截。

    这个结果，就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从头到脚，瞬间浇灭了苏晓梅心中那团燃烧了几个月的熊熊火焰。

    她呆呆地看着试卷上那满篇的红叉，看着那些被扣掉的分数，多日来因为点滴进步而积累起来的自信，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了。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是不是真的太自不量力了？

    一个只正经读完了初中，高中知识全靠自学的纺织女工，真的有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追上那些在学校里系统学习了好几年的应届高中生吗？

    她是不是在用母亲攒下的药钱，用弟弟放弃的玩乐时间，用整个家庭的牺牲，去赌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梦？

    苏晓梅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沮丧和迷茫之中。

    她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动摇。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张分数低得可怜的试卷，指甲把纸都掐出了印子。她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面对桌子对面，顾长林那双她曾经以为充满期待的眼睛。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林没有说话，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苏晓梅被那张试卷彻底击垮的样子。过了很久，他才拿起那张满是红叉的卷子，指着其中一道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语气说：“这道题，你错在混淆了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适用条件。还有这道，公式背对了，但是单位没有换算。”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一句句地剖析着她的失败。苏晓梅听着，头埋得更低了。

    最后，顾长林站起身，把卷子和那几本复习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桌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好好休息一下。”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梅彻底蔫了。

    她像个被抽走了主心骨的人，整天都提不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