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苏冬生第一个冲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考得怎么样？”

    苏晓梅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尽力了。”

    顾长林也走了过来，他没有问考试的事，只是把苏晓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到她虽然疲惫，但精神状态还好，便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走吧，回家。你妈肯定等急了。”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而又平静。

    苏晓梅恢复了在棉纺厂的生活，每天依旧是车间和家两点一线。但她能感觉到，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

    那个最大的威胁刘干事，因为“盘点事件”被厂长在全厂干部大会上不点名地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缺乏大局观，差点耽误国家选拔人才的大事”。这让他灰头土脸，暂时收敛了许多，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苏晓梅的麻烦，只是在路上碰到时，那眼神变得更加阴冷怨毒。

    车间的工友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同情和疏远，现在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和敬畏。毕竟，她是厂里唯一一个被厂长亲自从仓库里“请”出来去参加“重要会议”的人。大家私下里都在猜测，这个苏工程师的女儿，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

    这段等待成绩的时间里，顾长林来得更勤了。

    他从来不和苏晓梅对答案，也从不帮她预测分数。他只是像往常一样，隔三差五地带来一些新的书籍，有些甚至是英文原版的。他会和她一起坐在小屋里，探讨一些比高中课本更深层次的科学问题，从牛顿力学聊到相对论，从化学元素周期表聊到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

    他的态度，仿佛笃定了她一定能考上，并且已经在为她未来的大学学习铺路。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又略带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午后，胡同口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吆喝，打破了整个胡同的宁静。

    “苏晓梅！苏晓梅的挂号信！”

    邮递员那熟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天籁。

    正在屋里和母亲一起纳鞋底的苏晓梅，手里的针“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和母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紧张。

    “哎！来了！”赵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边应着一边就往外跑。

    苏晓梅也赶紧跟了出去。

    当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整个胡同的邻居们都探出了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是大学的通知书吧？”

    “看那信封上的红印，肯定是！”

    “哎呦，老苏家这闺女可真有出息了！”

    苏晓梅的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信封上“南方工业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色印章，手抖得不成样子，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撕开信封。

    “妈……妈来……”赵桂兰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沿着封口一点点地撕开。

    一张折叠着的、印着红色抬头的纸，从信封里滑了出来。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大字——录取通知书。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苏晓梅同志，你已被我校材料工程系录取……

    “考上了！妈！我考上了！”苏晓梅指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考上了……考上了……”赵桂兰抱着女儿，先是笑，笑着笑着也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爸……你爸在天有灵，看见了……他看见了……”

    苏冬生从外面疯跑回来，一把抢过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激动地在院子里又蹦又跳，跑了好几圈，像个小疯子一样大喊：“我姐考上大学了！我姐是大学生了！”

    整个苏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顾长林也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顾大哥！”苏晓梅擦干眼泪，激动地朝他喊道。

    “恭喜你。”顾长林笑着说，但苏晓梅却看到，他的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凝重和不舍。

    那天晚上，赵桂兰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买了肉和鱼，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为苏晓梅庆祝。饭桌上，苏冬生不停地给姐姐夹菜，赵桂兰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吃完饭后，顾长林把苏晓梅叫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还飘着小雪，落在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晓梅，有件事要跟你说。”顾长林的表情很平静。

    “什么事啊，顾大哥？”苏晓梅还沉浸在喜悦中。

    “我……要走了。”顾长林看着她，慢慢地说，“因为一些私事，我需要立刻离开北京一段时间。”

    “走？去哪儿？”苏晓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个很远的地方。”顾长林没有明说，“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晓梅心中的喜悦。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林看着她失落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你收好。”

    苏晓梅接了过来，信封很薄，她捏了捏，感觉里面好像不是信纸，而是一个硬硬的东西。她疑惑地打开信封，倒出来的不是信，而是一把样式非常古老的铜钥匙，钥匙柄上还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西城区，白塔寺旁，椿树胡同七号。

    “这是……”苏晓梅不解地看着他。

    顾长林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异常严肃。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这个地方，是你父亲当年一个秘密的技术研究点。你记住，是‘秘密’的。”

    他特意加重了“秘密”两个字。

    “里面的东西，对一些人来说，是无价的宝藏；但是对另一些人来说，是能要了他们命的催命符。现在，还不是打开它的时候，但你必须牢牢记住这个地方。”

    苏晓梅的心猛地一沉。

    顾长林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将来会遇到什么。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在大学的学习或者毕业后的工作中，遇到任何与你父亲当年研究的那个‘晶界位移’理论相关的、无法解决的难题，或者，你感觉到自己有无法摆脱的危险时，你可以去这里看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万分小心。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个地方，包括你的母亲和弟弟。他们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顾长林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苏晓梅刚刚被喜悦填满的心上。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冰冷的铜钥匙，那股凉意仿佛顺着她的掌心，一直传到了心里。

    她感觉自己接过的是一个沉重的、未知的、甚至可能充满了危险的秘密。

    一个，直接关系到父亲死亡真相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