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拂，窗外桂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镜湖案推进愈发紧张，所有专案组成员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孟瑶下班回家，卸下白大褂，默默在父亲的老屋里盘点些许杂物，以暂时转移心头的疲惫。

    父亲孟建军的书桌依旧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书桌上，新旧杂志和陈年公文夹被擦得干净整齐，旁边还有一只老式搪瓷水杯。孟瑶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被父亲带到这里辅导作业，也曾亲眼见到父亲夜以继日地敲打那部黑色老式打字机，将一份份卷宗填补在档案夹里。

    这些年，父亲虽然退休了，精神却始终挂念着渝川的刑侦工作。孟瑶叹息，觉得父亲多少带着一点遗憾和不甘，尤其是提及多年前的“镜湖意外落水案”时总有意无意地回避细节。

    她一边收拾抽屉，一边想着张强仍昏迷在医院、秦峰带队查案愈发深入、小组一步步接近真相。正要合上抽屉时，指尖却触到一个有些沉重的小本子——厚厚的、包着帆布皮的警用工作记录本。

    孟瑶神情微变，这本子她未曾见过。她抽了出来，轻轻拂去封面灰尘，映入眼帘的，却是父亲当年斑驳的手写字体，以及“201X，镜湖案初步调查工作流程”字样。

    她搁下书包，坐在床沿，缓缓打开这本记忆尘封的工作笔记。

    第一页整整齐齐地记录着“沈敬尧意外落水案”发案经过与现场概况，旁边有父亲手绘的湖岸简图和关键注记。随着笔记的深入，孟瑶看到：

    ——父亲参与现场初步勘查时，提到湖边有明显人工踩踏痕迹；

    ——有目击者反映案发时，湖东树林中曾有低声争执，声音疑似两男一女，现场却无相关记录入档；

    ——最令孟瑶心头一惊的是，笔记第五页明确记载：

    “湖底捞起近表淤泥下，有一铜制纽扣，外层云纹，不属于沈敬尧随身衣物。考虑为其他人遗留，作为异常痕迹采集之。经报备，队领导指示此物不影响案因，并令忽略。”

    后几页用红笔显眼写着：“此材料未入正式卷宗，相关记录仅作内部备查。”

    一瞬间，孟瑶的脑海轰然响起。专案组刚在镜湖案现场发现同类型铜制纽扣，作为重启调查的首个关键物证。父亲居然十年前就发现了线索，却由于指示将其遗置、材料未被立案保存，而沈敬尧死亡最终草草结论为“醉酒意外落水”，旧案卷宗里果然无一字涉及。

    孟瑶指腹摩挲着纸页，仿佛能感知到父亲当年在光影交错的灯下留下的无声叹息。她眼前浮现出父亲年轻时沉默的侧脸，以及最后一次聊起镜湖案时久久无言的表情。

    如果这本工作笔记公开，足以证明十年前的“意外落水”认定存在重大瑕疵，甚至可能一举瓦解那层掩盖的黑幕。专案组现掌握的证据、所有判定方向都能得到印证与补强。而她非常清楚，如果这本子进入专案组调查环节，父亲的名字和调查行为不可避免地会被放到聚光灯下接受复查，甚至会被追问为什么选择“服从指示，未将物证追查到底”。

    孟瑶将本子缓缓合上，又翻开，反复琢磨这些字句。心头的思绪像湖水里漂浮的水草，开始纠结地缠绕：

    如果上交，父亲多年来隐忍的心事会不会被翻出伤痕，甚至给他带来纪律调查和舆论压力？他只是一个忠诚本分的警察，却被现实与权力裹挟，不得不在岗位上妥协。自己到底有权利用这本子，开启父女间无法预知的风暴吗？

    但如果不交，专案组可能会漏掉体系内部最大的信息缺口，整个真相链条就此留下无法弥补的断点。正义与亲情、职责与道德，这一道难以跨越的分界，如重锤一般压在孟瑶心头。

    这一夜，无论是父亲曾经的无奈，还是她身处案情旋涡中心的责任，都在彼此争扎。不知不觉间，夜深了，橘黄的台灯下，孟瑶守着本子发呆。时而合上，时而又情不自禁地翻开，反复在正义与亲情之间纠结彷徨。

    窗外是一轮低垂的月亮，孟瑶的剪影被拉得悠长而寂寞。她知道，任何选择都将成为案件走向和家庭命运的分水岭。她忍不住自问：究竟什么才是对父亲最大的保护？什么才是对镜湖案、对正义最大的负责任？

    这一夜，她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