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

    洞口用一些藤蔓和树枝做了简单的遮挡，外面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小堆篝火在洞中燃烧着，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光明。

    我的左肩已经被处理过，用撕下来的布条包扎得整整齐齐。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已经不再流血。

    苏青就坐在篝火旁，正在用一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削着什么东西。

    我挣扎着坐起来，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人皮。

    一块从尸体上完整剥离下来，带着复杂纹路的人皮。

    正是刘老板胸口的那块“龙鳞图”！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究还是动手了。

    苏青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衣服也满是泥泞，看起来颇为狼狈，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

    “你醒了。”她淡淡地说，然后低头继续处理那块人皮。她刮掉的是人皮背面的脂肪和血肉，动作熟练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屠夫。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地面，刘老板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尸体呢？”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埋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带着一具尸体，目标太大。”

    我沉默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江生，两代走阴人，到我这一代，不仅没能让客人落叶归根，反而让他暴尸荒野，连一块完整的皮都没留下。

    我对不起师父的教诲。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看着她，“当时你完全可以自己拿着地图跑掉。”

    我说的是实话。在我扑向尸犬的时候，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割下地图，独自逃生。

    苏青刮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因为，”她一字一顿地说，“这地图，被你的符火烧掉了一角。现在，只有走阴人，才能找到补全它的方法。”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补全地图的方法？

    只有走阴人才能找到？

    这都什么跟什么？师父教我的，是摇铃赶尸，是画符安魂，是怎么对付粽子，是怎么在山里辨别方向，什么时候教过我修补人皮地图了？

    这女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我盯着她那双在火光里亮得吓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撒谎的痕迹。可她的眼神坦荡得就像一汪寒潭，清澈，但深不见底。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师父从没教过我这种东西。”

    “他当然不会教你。”

    苏青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因为这根本不是走阴人‘赶尸’的法门，而是‘请神’的禁术。”

    “请神？”我皱起眉。

    这两个字，我只在师父醉酒后听他偶尔念叨过一两句，说是什么旁门左道，邪乎得很，碰了会折寿。

    “对，请神。”苏青将那块人皮摊开在地上，火光照亮了上面繁复的纹路，也照亮了中心那块被我的符火烧出的、拳头大小的焦黑疤痕。

    “这龙鳞图，并非用寻常墨汁刺成，而是以死囚临刑前的精血，混上一种名为忘川草的粉末，由专门的刺青师纹在活人身上。人死之后，这地图就会与他的残魂融为一体。”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块焦黑上。

    “你的符火至阳至刚，烧掉的不仅是皮肉，更是刘福源附着在上面的那一部分残魂。所以，这块地图，现在不光是物理上的残缺，更是灵体上的破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活人精血和残魂为“墨水”，这是何等歹毒的手段！

    “而你们走阴人，”苏青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如刀，“世代与死人魂魄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从虚无中‘请’回那些消散的东西。你们管这叫‘招魂’，也叫‘问影’。”

    “问影”！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我浑身一僵。

    “问影”之术，确实存在。那是我江家祖师爷传下来的、一套压箱底的秘术。师父严令禁止我学习，说此术有伤天和，极易招来不祥，施术者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甚至可能被恶鬼反噬，万劫不复。

    他只在讲解各种道术流派时，作为反面教材粗略提过几句。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几乎失传的词。

    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一脉的秘密？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戒备。这个女人，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让我感到恐惧。

    “你看，你果然知道。”苏青捕捉到了我神情地细微变化，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我没有骗你。现在，只有你能‘问’出那片被烧毁的地图究竟画了什么。”

    我沉默了。

    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但“问影”的风险，师父的警告言犹在耳。为一个刚刚还想置我于死地的女人，冒这种风险，值得吗？

    不，等等。

    我扑向尸犬，是为了自救。她完全可以拿了地图走人，却回头救了我。现在，她又告诉我，需要我用禁术修复地图。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江生，现在对她而言，是不可或替的。

    我是她唯一的选择。

    而她，一个身怀绝技、背景神秘的女人，同样是我在这重重杀机中活下去的最大依仗。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的慌乱反而平复了不少。

    我不能表现出对“问影”的恐惧和不熟悉。在谈判桌上，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我必须掌握主动权。

    “我可以试试。”我缓缓开口，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感情，“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苏青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我要知道一切。”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这‘龙鳞图’到底是什么？背后牵扯了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你们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又是什么？我要知道所有来龙去脉。否则，我宁可死，也绝不会施展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