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老婆婆这句直白得近乎审判的话，问得浑身一僵。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看个通透。

    龙鳞图？

    她怎么知道龙鳞图？

    我爷爷留下的预言？五十年后，姓江的后人？

    这他妈的……剧本都写好了，就等我这个主角来演是吧？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承认？

    承认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带着地图来开你们家祖坟？那接下来呢？是不是得沐浴更衣，斋戒三天，然后被你们五花大绑当成祭品，血祭天王，了结什么狗屁恩怨？

    我可不信什么宿命论。

    尤其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边围着一群身份不明的“守墓人”的时候。

    不承认？

    我姓江，我是走阴人，我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完美契合了那个所谓的预言。

    我说我不是，鬼才信！

    撒谎只会让我显得更加可疑和愚蠢。

    这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我甚至想到了苏青那张冰冷的脸，和影堂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和他们相比，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婆，似乎……没那么大的威胁？

    不，能在这片凶险的原始丛林里，守护一座传说中的大墓几百年，这个村子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烂泥村？

    我看是吃人的泥潭才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辜。

    “婆婆，您……您说什么？龙鳞图是什么东西？”

    我挠了挠头，故作憨厚地问：“我就是个走阴人，听我爹说我爷爷当年在湘西失踪了，所以才想着来碰碰运气，找找线索。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他的消息。”

    我故意把话题往“寻亲”上引，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单纯的、为亲情所困的晚辈。

    这样的人，攻击性最低，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老婆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后背的伤口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甚至能感觉到，屋外有不止一道目光，正透过门窗的缝隙，死死盯着我。

    整个烂泥村，都在等我的答案。

    或者说，在等我一个“正确”的答案。

    “呵呵……”

    良久，老婆婆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我头皮发麻。

    “好孩子，是个谨慎的娃。”她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你爷爷江河，当年也和你一样，满肚子都是心眼。”

    我心里一动。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点我，还是在……夸我？

    “是不是预言里的人，我们守墓人，有自己的法子验证。”她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也敲在了我的心上。

    “阿木！”她忽然朝屋外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壮实，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古铜色。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肌肉线条分明，像一头潜伏的猎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得像鹰隼，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他一进来，目光就牢牢锁定了我的脸。

    “奶奶。”他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然后视线转向我，眉头紧锁，“就是他？”

    老婆婆点了点头，指着我说：“江河的孙子，江生。”

    她又指着那个叫阿木的年轻人，对我介绍道：“这是我孙子，阿木。是我们烂泥村年轻一辈里，最好的猎手。”

    最好的猎手？

    我看着阿木背上那张比他人还高的硬弓，和他腰间那把泛着冷光的砍刀，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家伙，绝对是个杀才。

    “奶奶，我不信。”阿木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块石头，“五十年了，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万一是外面那些人派来的探子呢？”

    他口中的“外面那些人”，指的应该就是苏青他们了。

    看来，守墓人一族和盗墓贼之间的斗争，从未停止。

    老婆婆没有反驳，反而像是默认了阿木的质疑。

    她幽幽地说道：“所以，才需要验证。”

    阿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牲口。

    “走阴人？”他轻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你们能见鬼通神，本事不小。就是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装神弄鬼的骗子。”

    我眉毛一挑。

    嘿，这小子还挺横。

    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这祖孙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婆婆负责稳住我，这个叫阿木的，负责给我下马威。

    想试探我的底细？

    行啊。

    我也正想看看，你们这所谓的守墓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你想怎么验证？”我迎上阿木的目光，语气平静。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者被挑衅的屈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谁先急，谁就输了。

    阿木似乎对我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才冷冷说道：“鬼脸岭东边，有片‘迷魂林’。那里终年大雾，瘴气弥漫，活人进去，没有我们带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迷失方向，最后变成林子里的肥料。”

    “我们村里丢的牛羊，要是跑进了那片林子，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但是，林子里有一种东西，叫‘鬼脸菇’。那东西只长在阴气最重的地方，是我们制作伤药的主药。你看到的这种药膏，就是用它做的。”他指了指我身上的伤口。

    “天亮之前，如果你能从迷魂林里，采回三朵鬼脸菇，我们就信你。”

    “如果你回不来……”阿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只能说明，你不是预言里的人，死在里面，也是你命不好。”

    好家伙。

    这哪是验证，这根本就是要我的命！

    迷魂林，瘴气，阴气重地。

    这些东西，无一不在说明那地方的凶险。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任务。

    但对于我，一个走阴人来说……

    这他妈简直是送分题啊！

    我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阴邪之地打交道。

    不过，我不能表现得太轻松。

    我脸上露出为难和凝重的神色，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其中的风险。

    “婆婆，这……”我看向老婆婆，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

    老婆婆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怎么？怕了？”阿木的激将法简单粗暴，但很有效，“如果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谈什么进入天王大墓，了结百年恩怨？”

    我心中冷笑。

    激我？老子玩这套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我“挣扎”了许久，终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好！我去！”

    我站起身，挺直了腰板，直视着阿木，“不过，我需要一些东西。火把，水，还有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