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从临时据点连夜赶回守山屋的林雾，脸色更加苍白。她的右臂上，一轮激红的蛊虫伤口正悄然肿胀、蔓延出深色斑痕。那蛊毒如同无数细小虫蚁在血脉间啃咬游走，令她一阵阵刺痛发痒，灵力有时提聚、有时滞涩，连守山铃都发出杂乱的微鸣。

    村中的夜更不平静，怪病村民越来越多，甚至有少数人伤口长出像是黑色丝绦的小虫，直接令全村陷入新一轮恐慌。王大胆、小山等人守在屋外，数次进屋探望，均被林雾以“守山大事，不可旁观”托辞送出。

    屋中灯火跳跃。顾晏戴着口罩和医用手套，正用自制的净身消毒液为林雾细细清理伤口。他边擦拭边皱眉，化验灯下肉眼可见的蛊毒扩散异常迅速——红肿四周呈不规则地图般蔓延，细查可见灰黑色细纹如小蛇般自创口游走。借助显微镜，甚至能发现极细微的蛊壳碎片和未知菌丝纠缠其上。

    林雾强忍疼痛，眉梢紧锁，低声对顾晏说：“这是来自迷雾岭深处的灵毒，不是一般解毒膏药能祛的。我……记得守山手记中记有‘忘忧泉’，在南坡的百鬼林尽头，是专为疗解灵怨、恶蛊、蛇虫晦气所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前人多靠它救归。只不过——”

    她吐出长长一口气，咬着牙道，“泉边常有灵体游荡，外人难以接近。你能不能……”

    顾晏心头亦重。他虽冷静理智，但没忘记林雾这一路为调查、为村民奔走所背负的风险。此时若再让她冒险，无异于雪上加霜。他微微一笑，安慰：“放心，我有万全准备。你教我咒语和对灵体的应答法则就行。”

    林雾颤声将一段简短镇灵口诀口授给顾晏，又念出识别有害灵气、筛选泉眼、藏匿气息的要诀。顾晏一字不漏记下，随即整理好材料——一只山铃、一沓简装镇灵符、伊索步行手稿、采水工具和消毒药剂。他最后望了一眼林雾，既是承诺，也是决心。“你在这里等我。”他的目光坚定，如铁石般不容动摇。

    ……

    夜雾下的南岭百鬼林，与白日截然不同。一股难言的腥冷扑面而来，草木间隐约传来陇间兽类的低鸣和小灵体游走的啜泣。顾晏踩着苔藓湿滑的山道，时刻警惕灵体出没，手握林雾赠予的镇灵铃。

    穿林半里，脚步忽然止住，他发现前方雾色凝重处有数道青影盘桓——清一色是弱小、幽怨的灵体，模糊的人形在林木之间穿梭。它们似乎察觉了陌生气息，低声嗫嚅着绕着泉口徘徊，偶有一身形透明、容颜扭曲的小女孩望向他，嘴角竟似挂着渗人的微笑。

    他心头一紧，但立即忆起林雾传授的口诀，口中喃喃念出：“灵归故土，道法自然。谦身守心，非为扰乱。”他将准备好的镇灵符和安魂小食一一抛洒，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是来为灵脉解除祸患，疗救村人，并无恶意，诸位莫惊。”

    灵体们在符纸和食物的香气萦绕下，影影绰绰撤离，似在低语中表达一种近乎寂寞的谢意。此刻，顾晏高悬一颗心才稍许落地。

    绕过林间的古桧和乱石，一处被山草和灵芝簇拥的清泉赫然出现在视野中央。泉水清冽，薄雾弥绕，池面氤氲出微微蓝色光辉，有如夜空明镜。泉壁之上隐有古符和残破断章，记录着百年来守山人对“忘忧泉”的赞颂：“忘忧可疗百毒，解蛊可济魂灵。”泉口四周镇魂草错落生长，虽部分枯黄，但多数还保有一抹翠绿。

    顾晏谨遵口诀，缓步靠近泉边，掏出银质钩瓶小心取样。刚一接触泉水，清凉直透心脾，一丝荡涤万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敢多留，采满一瓶，把几株精神尚存的镇魂草小心采下，随即快速退离泉口。

    就在离开泉畔的瞬间，有一道细微的低语从林间传来。“守山……记得……勿让泉断……”顾晏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颤。他望了望夜空，见雾霭中若隐若现一抹温柔的白光，但随即即隐。他不敢多想，脚步加快，顺原路归返。

    ……

    回到守山屋时，林雾已经高烧渐起，伤口呈现出丝丝黑线，蔓延到肘部，面色愈发苍白。顾晏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消毒后，将顶级最新鲜的忘忧泉水均匀倒在林雾伤口处。

    泉水触及创口的一刹那，剧烈的灼痛如电流穿体，林雾险些晕倒。但很快，一股清凉之感宛如山泉流过经络与灵魂，带走刺痒和红肿。伤口处不再肿胀，黑线缓缓退散，皮肤竟逐渐复原。体内的蛊毒、邪气被泉液如同涤洗般卷走，一点点排出，顺皮肤表皮渗出细细黑汗。随后，那些“游走”的微小虫影也逐渐僵死，无力地附在伤口边缘，被顾晏以镊子清理干净。

    一炷香时间，林雾气色慢慢恢复，面颊重现红润，守山铃也从之前杂乱的颤鸣，恢复到清越、韵律分明的柔和铃音。她睁开双眼，望向顾晏，既有感激也有自责：“这一次多亏你……否则我险些撑不住。”

    “是你教会我处理灵体的方法，”顾晏温和地笑，“科学和镇灵咒语合一，青雾村终获守护。忘忧泉的确不同凡响，我还感受到伤口周围的灵力在复苏，好像泉水能抚慰灵魂的痛苦和过往。”

    林雾浅浅点头，将剩余的泉水装瓶仔细封存，又留下几滴滴在镇魂草、符纸和药剂里。她从守山手记对比泉水功效与灵脉调和的描述，确定这泉水非但能疗解蛊毒、灵怨和灵气紊乱，更有安抚病危、恢复阴阳气脉的奇效。

    二人快速整理受伤资料，连夜测试泉水配伍——用部分泉液稀释临时调制自救伤药，自行取三例样本，在林雾手背、顾晏腿上和一小片镇魂草枯根处实验。次日清晨，林雾手上伤痕几无复发，顾晏腿上的轻微划痕也肉眼可见飞速愈合。最让二人大喜的是，镇魂草根部也长出洁净的浅绿新芽，灵气微复，犹如新生。

    正值天明，守山铃在屋檐下回荡。外头王大胆、村医老陆等村民陆续赶来，看到林雾伤痕已经褪尽，精神抖擞，纷纷称奇问法。林雾这才郑重开口：“我们找到治怪病和驱蛊毒的新法宝——忘忧泉。大家稍安勿躁，今晚将用它和镇魂草合制新灵药，为所有病患一一敷用。”

    这一刻，守山铃鸣唱里，青雾村悬在晦暗和毒怨之间的命运，仿佛出现了一道希望的缝隙。

    午后，林雾休整生息。她与顾晏整理好泉水药剂比例，记录下忘忧泉对灵脉与人身的双重疗愈效果。顾晏则将泉水的成分发回市中心研究室，希望利用现代手段加以进一步提纯和批量化，为后续或许更持久的村庄危机储备后路。

    夜色将至，两人并肩走在青雾村口的古道上，望着迷雾岭远方依然若隐若现的黑气。林雾低声道：“我们只是刚刚揭开乱象的第一层面纱，幕后之人尚未浮现。灵脉终归要守，可村民的性命也许才是我们守护最紧要的根本。”

    顾晏点头：“忘忧泉只是疗伤救急。怪病能否根治、冤魂是否归位、邪术如何彻底清除，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风穿松林，铃音悠长。今夜忘忧泉疗的成功，既是奇迹的开端，也是更大灾厄来临前的夜明珠。林雾守着夜色和希望，坚定地望向迷雾中山脉回响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