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夜色凝重，一盏盏冷白色的灯光透过厚重玻璃，映照在江屹的脸上，也照亮了会议桌中央那一叠厚厚的资料。约谈结束后，江屹让所有人先不要离开，而是让技术、法务和许然一起，复盘整个约谈过程的音视频录像。他反复提醒：“不要只听言语，要看肢体、表情、呼吸、细微停顿——越是伪装，就越怕多维度审视。”

    林舟将约谈摄录拷贝在大屏幕上，警方AI情绪识别系统开始自动标记语言波动、语调变化和异常动作。江屹坐在主控，许然守在一旁全神贯注。会议室里只剩下风扇低鸣和不时的鼠标点击声。

    画面中，沈知予身着深色风衣，双手搭在桌面。面对警方的问题，他始终微笑点头，言语礼貌，条理分明。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分毫不差：双手只有在无意识习惯时会用小指摩挲右手食指的关节，坐姿端正，偶尔适时地抬头、呼吸，语气里藏着一份训练有素的节奏。

    可江屹的目光比机器更敏锐。因为他早已用心记下几个案发要害节点：

    当提到案发当晚的监控时，尤其是林舟播放VIP通道断续监控里那道模糊黑色身影时，沈知予身体明显一紧。旁观的人或许觉不察，但作为重案组出身的江屹，他精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沈知予的右手大拇指，不自觉地揉搓起来，食指根关节微微收缩，那是典型的本能紧张反应。

    ——他的呼吸在某几个问题后的两秒，突然变深，却只维持了半拍，便被收了回去。他迅速用交谈和微笑掩盖，让自己复归于“温和”的节奏。

    约谈进行到监控画面时，许然故意将屏幕内容亮度、对比度抬高，放慢刷新帧数，强行制造出心理暗示氛围：“沈先生，您再仔细看看，这画面……真的不像您自己吗？”

    沈知予嘴角带着得体的笑：“监控这么模糊，外套也不是限量版，这类衣服好多设计师都爱穿。”

    但他眼底那一瞬的短促闪躲清晰地被摄像头捕捉下来。林舟的AI也做了标记，情绪曲线在这一帧陡然升高。

    接下来，江屹没有直接质问，反倒切换到工作室资金流——资金异常转账，证人身份疑云——这些问题时，沈知予很自如，语调重新平稳，答复渐趋流畅。

    “请问这笔转账是和朋友的分期，还是——”

    “正如之前所说，是朋友间的临时资助，他正好经济困难。”

    沈知予的回答滴水不漏，始终坚持“私人正常交往”，并主动要求警方查账。

    江屹突然间话锋一转，淡淡问道：“沈先生，高压线下，有没有哪一刻您想过放弃这场委屈诉求？觉得自己一切都是徒劳？”

    沈知予沉默两秒，随即露出和煦的笑容，“人在这个行业，总要承受取舍。我尊重法律、也尊重各方合作方，包括顾总——有时候确实委屈，但我还是相信公正。”

    会议录音回放到这里，许然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感叹号：“经典的情绪管理。哪怕面对心理暗示，依然能守住逻辑与情绪，不让自己跌入否认、回避或愤怒等‘破绽’场域。”

    后来，当技术员协助林舟抽查沈知予案发夜及前后手机、银行卡、电脑机顶的使用痕迹时，沈知予始终大方配合。每当有警方成员在场，他都表现得“坦荡”。哪怕技术员刻意表现出要“异常核查”，他也只是略为紧张，旋即以玩笑化解：“你们破案，当然要查，我心里没鬼。”一些工作人员甚至会被他的沉稳气度误导，误以为这样的“自信”无法伪装。

    可江屹心里明白，有些人恰恰就是高度敏感和风险意识，才把所有细节都演绎得极其自然——如果不是经历过巨大心理拉锯，绝不可能练就如此完美的应激与防御。

    ——人的天性不是永远沉静无波。

    ——只有在真正受到冲击时，才会短暂表露本能的微表情、迷离或刺激。

    ——而沈知予，每当重大关节提问，总是能用极快的速度恢复常态，这不是心理素质，而是高度设计的“人设”。

    江屹在会议记录后补上一行字：“他的伪装太完美，完美到几乎没有破绽。说明他的心理预备远高于一般人。他不是靠临场反应，而是提前做好了所有剧本。”

    这一夜，专案组再次紧急调证，补查所有蛛丝马迹。

    ——林舟反复对VIP通道的数据包进行比对校验，手机门禁卡的权限申请、激活、注销，都在沈知予的原有业务范畴内，没有外部入侵痕迹。

    ——监控图像增强处理，发现夜色端口下那名男子背肌略微紧绷，行走时有职业性的习惯抬头收肩特征，与沈知予日常走路视频经过A/B对比后AI评估吻合度高达93%。

    ——门禁卡的激活签名虽然为“远程操作”，但所有办理记录中留有沈知予个人邮箱的跳转轨迹，证明如果有幕后操纵，操作风格和权力也只能归于他本人。

    ——至于黄琛作为证人身份，许然通过业内同行访问，确认黄琛并未在案发期内出席外地学术会议，其来滨城正是因梧桐工作室项目资金紧张而获临时救济。

    种种迹象都在向专案组传递着一个令人寒心的信号——谎言背后，是高度演练的剧本；完美伪装，宛如精密齿轮，每一个细节都缜密到极致。

    可“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案件调查的进程随之陷入阶段性僵局。林舟挫败地合上数据统计本：“他不松口，我们的证据都只是关联链条，没有铁证。他所有流程都合法严谨，就算是造假，在技术层面也几近无可追索。”

    江屹没有气馁。他将所有人的记录摊开，凝视着会议纪要、监控关键帧、人证物证链，再次给出部署：“漏洞一定藏在表象背后，不可能永远没有误差。只要他的心理防线一旦崩盘，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核心事实。”

    这天夜里，整个警局攻坚组加班到凌晨。

    ——许然判断，不在场证明应重点查黄琛的资金流动期和通信时间点，寻找错配。

    ——林舟主攻监控还原，尝试自旁路分析门禁系统的特殊操作行为。

    ——宋砚着手继续深挖顾明远死因的极微反应，生化检验力求发现最新凶手药物痕迹。

    ——江屹则统筹全线，重新定量所有逻辑漏洞呈现，多维交叉分析嫌疑人的言行与心理反应，并将会议视频反复标记，有意识地培训年轻刑警团队观察审讯心理波动的技术。

    这一夜，滨城市依然霓虹迷离。警局走廊里的脚步匆匆，在这无声的攻防与对峙中，关于伪装与真实的较量，才刚刚拉开新一轮大幕。

    无论沈知予的防线多么紧密，江屹都知道，每一个完美的谎言，总有一天，会因一个细小的不和谐音符，而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