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拴着娘亲的脖子，像狗一样的在地上匍匐，后面还骑着一个人，一边抽打一边骂我爹绿王八！

    我拳头攥的死死地，却不敢向前。娘看到门缝外的我，红着眼睛不住对我摇头。

    月隐星沉，夜雾弥漫！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我蹲在后院哭，哭父兄哭娘亲哭自己……

    爹爹和娘亲感情很好，他们从不吵架，娘亲喜欢荡秋千，爹爹便在家里给娘亲做了五六个秋千。

    娘亲坐在秋千上读书，依在秋千上午睡。爹爹不许我们推秋千。

    他说小孩子手没轻没重的，可别摔了娘亲。

    那时候我正在读《诗经》，对书里的句子总也不明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现在想想，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7

    来找娘亲的恩客很多，

    他们多是想踩姜丹臣的同僚。

    娘亲的名头越来越响，渐渐的就要盖过花魁芸娘。

    芸娘一身素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美是美就是眉眼清冷。

    她斜了娘亲一眼骂道：“也不怕累死，累死了谁给你养讨债鬼。”

    娘亲呆呆的目光涣散，立在一边不说话。

    烧水嬷嬷私下告诉我，“芸娘也是极苦的”，说完又叹息一声，“这里面谁不苦？！”

    娘亲忙的时候，我不敢再去门缝偷看，只能一个人跺在后院掉眼泪。

    芸娘总会恰巧出现，拉我去她房间，给我扒果子吃。

    芸娘很安静，喜欢读书。

    我们会一起读书，一起练字。

    月色如水，清冷如玉，洒在窗棂上，我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8

    管事嬷嬷嫌我是拖油瓶，非要把我卖掉。娘亲急得直哭。

    芸娘甩过去100两纹银：“讨债鬼归我，谁再置喙休怪我翻脸。”

    娘亲让我跪下磕头，芸娘对娘亲冷哼一声：“我喜欢讨债鬼，不是帮你。”

    娘亲挽着芸娘手臂。

    “我知道，我知道芸娘心眼最好使了！”

    娘亲和芸娘开始亲厚起来。

    9

    景泰宣和十九年，

    除夕！

    天寒地冻，白雪飞扬。

    一向清冷孤傲的芸娘醉的一塌糊涂，她歪倒在娘亲身上，吟唱了一夜的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娘亲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淌出。

    九年前的除夕，是你芸姨家破人亡的日子。

    原来苦命的不只我们，还有芸娘。

    10

    景泰宣和二十年，初春。

    娘亲吊死在房梁上，桌子上摆着一个龟壳。

    “奴家占卜问苍天，明月可接客否？”一行小字落在素白的纸上。

    龟壳上有个“不”字。

    我抱着娘亲大哭，芸娘搂住我，蒙上我的眼，我还是看到了娘亲凸起的美人骨。

    夜里，芸娘搂住我小声地说：“在这吃人的地方，我该怎么护住你？”

    “可怜你娘亲，水葱玉叶般的人儿！”

    我窝在芸娘怀里哭啼，厌世的情绪接踵而来！

    娘亲撒谎了，她说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永远。

    为什么不要我，她怎么舍得丢下她的小女儿。

    以后，我就孤身一人了！

    我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芸姨摸摸我的头，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觉得死也是很好的！

    娘亲死了就不会受辱不会痛，就能见到爹爹和兄长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