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作业发下来的时候，林初夏正在和苏晓晓讨论英语老师新换的发型。

    “我觉得烫卷了显老…”苏晓晓咬着笔杆小声说。

    初夏还没来得及接话，一个练习本轻轻落在她课桌上。她低头一看，是自己的作业本，封面上“林初夏”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翻开，鲜红的叉像一道道伤疤，横七竖八地躺在纸页上。

    第七题，第八题，第十一题…整整错了六道。

    她的脸“唰”地白了。

    “怎么了？”苏晓晓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哇，你数学这么…”

    “差”字没说出口，但初夏已经听见了。她把作业本合上，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软质的封面。周围的同学在互相看分数，有人炫耀全对，有人哀嚎错太多，嗡嗡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她。

    初夏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可手在抖，橡皮掉在地上，滚到了过道里。

    她弯腰去捡，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然后是修长的手指，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块橡皮。初夏直起身，看见沈清和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她的橡皮，还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你的本子。”他说，把橡皮和练习册一起递过来。

    初夏愣愣地接过。是他的练习册，翻到有理数混合运算那一页。全对，鲜红的“A+”写在页眉，字迹潇洒。她的目光落在第七题上——正是她错得最离谱的那道。

    “这里，”沈清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静，“公式代错了。”

    初夏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座位，侧着身子，手指虚点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边，一根一根清晰可数。

    “这道题应该先用乘法分配律，”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刚好她能听见，“你直接去括号了，所以符号全错。”

    初夏盯着他手指点的地方。那根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按在纸页上，微微下陷。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那天一样。

    “看懂了吗？”他问。

    初夏猛地回过神，慌忙点头：“看、看懂了。”

    其实没完全懂，但她说不出“没懂”。太丢人了，错这么多题已经够丢人了，再让人家讲一遍还不懂，简直没脸见人。

    沈清和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收回手，转回身去。

    初夏盯着那道题，试图按他说的思路重新计算。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怎么也拼不出正确的式子。

    “需要再讲一遍吗？”

    她吓了一跳。沈清和不知何时又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自动铅笔。

    “不用不用…”初夏下意识拒绝。

    但他已经在本子上写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字很漂亮，数字写得尤其工整，每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先把括号里的看作整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初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目光跟着他的笔尖移动。阳光照在那支银灰色的自动铅笔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原来是这样。

    第三步，第五步，第七步…迷雾渐渐散开，那些数字和符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排列成一条清晰的路。

    “现在会了吗？”他写完最后一步，抬头看她。

    初夏点点头，这次是真的懂了：“会了。谢谢。”

    “嗯。”他收回笔，转回身去，继续看那本竞赛题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初夏盯着练习册上他写的解题步骤，看了很久。那些数字，那些符号，那些工整的字迹。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放进书包最里层。

    下课铃响了。

    “哇，沈清和给你讲题啊？”苏晓晓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他好像不爱搭理人的，居然主动帮你？”

    初夏的脸又红了：“他就是…看我不会…”

    “我看他对你挺特别的。”苏晓晓托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开学三天，给你水加柠檬，又给你讲题。林初夏，你有戏哦。”

    “你别乱说！”初夏急了，伸手去捂苏晓晓的嘴。

    两个女孩笑闹成一团。初夏用余光瞥向身后，沈清和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接下来的数学课，初夏听得格外认真。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例题，她的目光紧紧跟着粉笔移动，每一个字都记在笔记本上。偶尔走神，瞥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摇晃，她就会想起那支自动铅笔，和纸上工整的字迹。

    放学时，初夏故意磨蹭。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始收拾书包。沈清和还在座位上，正往书包里装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

    初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那个…”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清和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初夏鼓起勇气说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他点点头：“不用谢。”

    然后就没话了。初夏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课桌下。

    “我…我先走了。”她终于说，转身要走。

    “林初夏。”

    她猛地停住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清冽，平静，但很清晰。

    “你数学基础不差，”他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包上，“就是不太细心。多检查两遍，能少错很多。”

    初夏愣愣地点头。

    “嗯。”沈清和背起书包，从她身边走过。白衬衫的衣角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等她回过神，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橙黄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初夏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自动铅笔。她停下脚步，盯着其中一支银灰色的看了很久——和沈清和那支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最终她没有进去。

    晚饭时，林慧如问起学校的事。初夏低头扒饭，含糊地说：“挺好的。”

    “同学呢？交到朋友了吗？”

    “有，一个叫苏晓晓的女生，人很好。”初夏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还有一个…男生，数学很好，今天帮我讲题了。”

    林慧如看了女儿一眼：“男生？叫什么？”

    “沈清和。”初夏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名字挺好听。家里做什么的？”

    “不知道…”初夏老实说，“他没说，我也没问。”

    林慧如点点头，没再追问，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蔬菜。跟同学好好相处，但也要专心学习，知道吗？”

    “知道。”

    晚上做数学作业时，初夏格外认真。她翻开练习册，找到有理数混合运算那一页，从第一题开始做。每做完一道，就检查两遍，像沈清和说的那样。

    做到第七题时，她停住了笔。

    那道题她已经会了，步骤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

    如果…如果她再做错呢？

    如果他发现她又错了，会不会再给她讲一次？

    这个想法让她脸上一阵发烫。她甩甩头，想把念头赶出去。可笔尖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错误的步骤。

    写完她就后悔了，赶紧用橡皮擦掉。橡皮屑纷纷扬扬，落在作业本上。她盯着那片空白，心跳得厉害。

    最终，她还是写出了正确的解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二天数学课，作业发下来。初夏翻开本子，心跳到嗓子眼。

    第七题旁边，是一个红色的勾。

    全对。

    她盯着那个勾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高兴是因为她真的会了，失落是因为…她失去了一个让他再跟她说话的理由。

    下课铃响，初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身后传来整理书包的声音，她知道沈清和也要走了。

    忽然，一本练习册从后面递过来，轻轻放在她课桌上。

    是她的作业本。封面上，“林初夏”三个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隽：

    “第七题解法很好。继续保持。”

    初夏猛地转身。

    沈清和已经背好书包，正要从她身边走过。看见她回头，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的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那天放学时一样，走了出去。

    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初夏低头，看着那行小字。铅笔的痕迹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纸面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看什么呢？”苏晓晓蹦过来，一把抢过作业本，“哇！沈清和给你写字了！‘继续保持’？他还会夸人啊？”

    初夏抢回本子，紧紧抱在怀里：“你别闹…”

    “我看看我看看！”苏晓晓不依不饶，“字还挺好看。林初夏，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初夏小声反驳，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把作业本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拉链扣有些锈了，拉起来有点涩，但她拉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里面装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初夏摸了摸书包，隔着帆布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个硬皮本子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道题，那个错误的步骤，那个被她擦掉的荒唐念头。

    还好，她写对了。

    还好，她用自己的努力，换来了那个红色的勾，和那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虽然…虽然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时写错了，会怎样？

    但很快她就摇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不能这样，林初夏，不能靠错误来换取关注。妈妈说过，做人要诚实，学习要认真。

    可是…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林荫道的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拐过路口，消失在树影里。

    很快，很快。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梧桐叶旋转着落下，一片正好落在她肩头。她捡起来，叶子还绿着，只是边缘开始泛黄。

    她小心地把叶子夹进数学书里，和那个红色的勾、那行铅笔字放在一起。

    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作业本贴着后背，硬硬的，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小的、珍贵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关于一瓶水，几片柠檬，一道数学题，一行铅笔字，和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在十三岁这年的初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