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空铺位
发布:2026-04-15 19:33 字数:3329 作者:云边站牌
一
挑完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两个木桶,每一桶少说有四十斤,从水井到校场,半里地,来回一趟就是一里地。
我数过。
一共二十一趟。
麻三让我挑了二十一趟。
校场上那口大缸被灌得满满的,水都快溢出来了,他还让我继续挑。
“缸满了就换个缸。”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树荫底下,嘴里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
他没有换缸。
因为校场上就那一口缸。
他纯粹是想折腾我。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一桶一桶地挑,直到他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够了”,我才放下扁担。
“滚吧。”他说。
我就滚了。
二
回到马棚的时候,我靠着墙根坐下来,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
肩膀上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珠子渗出来,把衣服粘在皮肤上,一扯就疼。
我咬着牙,把衣服慢慢揭下来,疼得直抽气。
没有药,没有纱布,什么都没有。
我撕下一截衣角,随便缠了两圈,算是包扎了。
天彻底黑了。
马棚里的牲口安静下来,偶尔打个响鼻。
远处的营房里,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鼾声渐渐响起。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回营,被嘲笑,被使唤。
还有孙德胜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带着杀意的眼神。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
我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连饭都吃不饱,手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在孙德胜眼里,我应该连只蚂蚁都不如。
蚂蚁咬人还会疼。
我咬他,他连感觉都不会有。
可他还是怕我。
或者,怕的不是我。
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什么东西。
三
“林北。”
一个声音从马棚外面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睁开眼睛。
小石头蹲在马棚入口处,探着脑袋往里看,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巴巴的,两只眼睛倒是很亮。
“你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他缩着身子挤进来,在我旁边蹲下,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林北,你今天晚上睡哪儿?”
“这儿。”
“这儿?”小石头看了看四周,马粪、烂草料、牲口,“这儿怎么睡?”
“能遮风就行。”
小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你那隔间……被麻三占了。他把你那些东西都扔出来了,我帮你捡了一些,放在柴房后面,明天我给你拿来。”
“不用了。”
“可是……”
“我说不用了。”我的语气可能有点重,小石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小石头,谢谢你。但那些东西,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攒了三年,攒下来几件破衣服、一块磨刀石、一把豁了口的匕首。
这些东西,对那个林北来说,是全部的家当。
对我来说,是累赘。
我什么都不需要。
系统就是我的家当。
“不要就是不要了。”我说,“你帮我扔了吧。”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劝。
他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林北。”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削的轮廓,大大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他十四岁,比这具身体还小一岁。
“能。”我说。
“真的?”
“真的。”
小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像个孩子。
他本来就是孩子。
四
小石头走了之后,马棚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隔间。
那个隔间,原本是马棚旁边的一个小杂物间,勉强能住人。
我——不,原来的林北,在那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几件破衣服,一块磨刀石,一把豁了口的匕首。
还有一样东西。
一样我差点忘了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睛。
父亲留给他的一封信。
不是信,准确地说,是一张纸条。
原来那个林北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就随手塞在了墙缝里。
三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站起来,走出马棚。
月光很好,照得营地里一片惨白。
我猫着腰,沿着马棚的墙根,摸到那个隔间。
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点着油灯,有人影晃动。
麻三在里面。
我贴在墙上,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麻哥,那小子今天可老实了。”
“废话,不老实能行吗?在这地方,不老实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隔间的东西都清干净了?”
“清了,就几件破衣服,一把破匕首,扔柴房去了。”
“还有别的吗?”
“有个木盒子,打不开,我扔墙角了。”
“什么木盒子?”
“不知道,黑不溜秋的,看着像烧过的。”
我的心猛地一缩。
木盒子。
那是林镇山留给林北的东西。
原来那个林北不识字,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就一直塞在墙缝里。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睡觉。明天还有操练。”
“好嘞。”
灯灭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
我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木盒子在隔间里。
麻三在里面。
我进不去。
至少现在进不去。
五
我退回马棚,靠着墙坐下来。
木盒子。
林镇山留的木盒子。
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遗言?是证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三年了,原来的林北没有打开过它。
不是不想打开,是打不开。
那个盒子是锁着的,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
我在记忆里拼命搜索,翻找这具身体留下的所有碎片。
没有。
原来的林北,不知道钥匙在哪。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找钥匙。
因为他不识字,就算打开了,也看不懂。
所以他把盒子塞在墙缝里,一塞就是三年。
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
钥匙。
钥匙在哪?
林镇山把盒子留给儿子,不可能不给钥匙。
除非——
钥匙不在林北手里。
在林镇山信任的人手里。
在……
张巡抚。
张大人。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张文远,边关巡抚,清流文官。
前世的时候,他和林镇山有旧交。
原来的林北不知道这些,但前世的我知道。
因为前世我当上守将之后,张文远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文官。
他说过一句话:“你爹当年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你的事,我一定帮。”
如果林镇山有信任的人,那张文远一定是其中一个。
钥匙在他手里?
还是说,他知道钥匙在哪?
六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但我不能去找他。
至少现在不能。
我现在是“逃兵之子”,是整个营地最底层的狗。张文远是巡抚,堂堂三品大员。
我连他的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我能说什么?
“张大人,我爹留了个盒子,钥匙是不是在你那?”
他只会让人把我轰出去。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不远了。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半个月后,蛮族第一次攻城。
那场仗,孙德胜会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会把最弱的兵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也就是东墙的左翼。
而我,就在那个位置。
前世,那个位置上的守城卒,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原来那个林北,就是死在那场仗里。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有系统。
我有前世的记忆。
我有活下去的本钱。
那场仗,不是我的死期。
是我的翻身仗。
七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新手礼包。
床弩图纸。
震天雷。
这些东西,是我翻身的本钱。
但现在还不能用。
时机不到。
我需要等到蛮族攻城的那一天,等到所有人都在城墙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在此之前,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
活着。
活着。
不被麻三打死,不被孙德胜害死,不被任何人发现我的秘密。
然后,等到那一天。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马棚顶。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一条的白蛇,在地上爬行。
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我都要继续当我的“逃兵之子”。
继续被麻三欺负,继续被所有人看不起,继续睡在马棚里。
没关系。
我在心里说。
前世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不知道多久,都活过来了。
这点委屈,算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梆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木盒子的影子挥之不去。
它在隔间里,在麻三脚下。
我要拿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睡觉。
为了明天能活着。
为了后天能活着。
为了半个月后,能站在城墙上,活着看到蛮族退兵。
马棚里,牲口打了个响鼻。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蜷缩在墙角,把身体缩成一团,用仅剩的一点体温抵御寒冷。
然后,我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到一个男人。
高大,魁梧,穿着战袍,腰间挂着刀。
他站在城墙上面,背对着我,风吹起他的披风。
“爹。”
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爹!”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然后,他消失了。
梦醒了。
马棚外面,天还没亮。
我睁开眼睛,眼角湿湿的。
伸手一摸,是泪。
原来那个林北,在梦里哭了三年。
这一世,该我了。
我擦掉眼泪,站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