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暗光像一道肮脏的伤口，将铺子里的黑暗割开一道缝隙。

    那股混杂着福尔马林与陈年腐肉的味道，让沈微云的胃里一阵翻搅。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职业本能的生理性排斥。

    这味道，比她处理过的任何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都要古老、都要凶险。

    谢清淮没有立刻靠近，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地在地窖入口与四周墙壁之间来回扫视，确认这是否是另一个连锁陷阱。

    确认安全后，他才用眼神示意沈微云可以上前。

    沈微云蹲下身，借着手电的光，探手伸入那道刚刚没过指节宽的缝隙。

    指尖触及到一个冰凉、柔韧的物体。

    触感很奇怪，不像是木盒或铁器，反而带着一种类似鞣制过的皮革的质感，但又比寻常皮革细腻得多。

    她小心地将那东西从暗格里抽了出来。

    是一本书，或者说，一本账本。

    手电光打在封皮上，沈微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皮革，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蜡黄色的……人皮。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这皮质细腻，几乎没有毛孔，分明是取自不足周岁的婴儿。

    而在封皮的正中央，用烙铁烫印着一幅建筑的平面图，每一条线都焦黑而深刻。

    那熟悉的布局，那个早已被大火吞噬殆尽的院落——是她从小长大的沈家老宅。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冷得她指节发白。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没有寒暄，没有引言，只有一列列用蝇头小楷工整记录的文字，像一份冷酷的商业合同。

    日期、姓名、以及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栏目——“定制需求”。

    “庚子年七月，城南张氏，求一妖煞为子复仇，需性猛，擅迷人心智。”

    “辛丑年二月，西郊李家，求一鬼魅看守祖坟，需貌美，通晓土木。”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一页页纸张，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林家，俨然是一个专门为各路权贵“生产”妖魔鬼怪的地下工厂。

    当她的视线翻到账本中段时，呼吸猛地一滞。

    两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不同的栏目下。

    “沈氏”，被归类于“残次品处理及缝合技术支持”。

    “谢氏”，则对应着“高阶素材赋灵及器物拓印”。

    原来如此。

    沈家和谢家，在林家和他们背后那股势力的眼中，根本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玄门世家，而是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零件库”和“处理站”。

    那些实验失败的残次品，便送到沈家进行缝合，而那些需要增强威力的，就想办法盗用谢家的赋灵之术。

    就在这时，地窖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谢清淮略带压抑的脚步声。

    他走了上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下面有三个活口，但情况很糟。”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怒火，“都还活着，但后颈的脊椎骨被抽换了一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块从其中一人身上取下的金属碎片。

    即便沾着血污，沈微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镌刻的繁复花纹——那是谢家的家纹。

    “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试图复刻你们谢家的‘法器修复术’。”沈微云将手中的账本递过去，声音干涩，“但他们修复的不是法器。”

    谢清淮接过账本，视线落在“谢氏”那一行字上，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迅速翻阅着，强大的信息整合能力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用沈家的缝尸术缝合残破的躯壳，再用谢家的赋灵术强行将魂魄与金属植入物融为一体，提升皮囊的承载力……这不是在制造尸妖，这是在修复一件东西。一件……早已腐烂到无法自行活动的古老遗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可怕的推论——鬼王。

    沈微云拿回账本，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与前面截然不同，只在末尾用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签着一个名字。

    ——林晓晓。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赵重山口中那个尚未谋面的未婚妻。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签名下方的日期时，一股荒谬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那个日期，分明是在林晓晓出生日期的整整三年前。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出生前就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思绪混乱的刹那，一股浓烈了数倍的尸臭味猛地从账本内部炸开。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极高的高速震动。

    不是错觉！

    这是用尸油和阴气催动的微型爆破陷阱，一旦震动达到临界点，整本账本就会连同周围的一切被阴火吞噬！

    念头刚起，身旁的谢清淮已经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本人皮账本，动作快如闪电。

    “别动！”

    他低喝一声，反手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甩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盒。

    就在账本内部的震动达到顶峰，即将爆开的前一秒，他精准地将账本扔进盒中，然后“咔哒”一声死死合上了盖子。

    金属盒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气息被强行冻结、压制在了绝对的低温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微云看着那个仍在不断冒着寒气的冷冻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铺子……从头到尾就是个饵。”谢清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将冷冻箱收好，目光穿透铺子的门，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林满是弃子，这本账本是引爆器，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

    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

    那会是哪里？

    沈微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账本封面上那幅被烙印的、属于沈家老宅的平面图。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死寂。

    是她的手机。

    沈微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里面没有传来任何人的问候，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她皱了皱眉，正要挂断。

    “……微微……”

    一个沙哑、苍老、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夹杂在电流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救……救我……”

    是她失踪多年的祖父！

    沈微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就在那声微弱的求救之后，电话那头，一阵诡异、凄凉的唢呐声，伴随着女人的低泣，幽幽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