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身份锁定后，江边抛尸案的侦查方向已经从单纯查凶，转向追查他背后的非法放贷链条。

    老城区那条线越查越实。王浩出狱后一直在替人跑腿、催账、盯人，手机通联和银行流水都指向一个外号“刀哥”的上线人物。外围走访也不断印证，老城区确实有人借“刀哥”的名头放贷收账，手下还养着几个社会闲散人员，专门处理借款、催收、看场和转账。

    但这些线索还不够。

    “刀哥”到底是谁，人在哪，团伙有多少人，平时如何交易，资金和合同放在哪里，这些才是决定能不能一网打尽的关键。仅凭外围材料，最多抓几个下线，抓不到核心，还容易惊动整个团伙。

    下午，支队小会议室里，陆沉把老城区地图重新铺开。

    “现在的问题不是查不到线，而是线不够深。”他看着面前几人，“要想把‘刀哥’和他的团伙连根拔出来，必须有人进去，把他们的底细摸清。”

    赵刚先抬起头：“你是想卧底？”

    “对。”陆沉点头，“只能卧底。”

    李响皱了皱眉：“这个团伙警惕性不低，王浩刚死，他们内部未必不防。现在派人过去，风险不小。”

    “风险有，但这是最快的办法。”陆沉说，“外围监控、通联、资金都能查，可要锁定交易地点、成员分工和抓捕时机，光靠外面盯不够。”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赵刚看了眼地图：“人选呢？”

    陆沉目光落在一名年轻队员身上。

    那队员叫陈锋，三十出头，平时在支队不算最显眼，但脑子快，反应也稳，之前参与过几次暗访排查，临场应变能力不错，外形上也不惹眼，放进老城区那种地方，不容易让人起疑。

    “陈锋去。”陆沉说。

    陈锋没犹豫，直接应下：“行。”

    陆沉继续往下布置：“身份设定成急需资金周转的创业者。项目亏损，欠了供应商款，银行贷不下来，只能来找民间借贷。你要做的，不是急着见‘刀哥’，而是先接近王浩留下的那条下线，看他们怎么试你、怎么放你进圈。”

    李响补充：“我可以给你做一套完整背景。手机号、聊天记录、假公司资料、资金断裂痕迹，都做出来。让他们查，也查得到。”

    “好。”陆沉点头，“背景要真，漏洞越少越好。王浩死后，他们肯定更谨慎，第一关就过不去，后面全白搭。”

    赵刚靠在椅背上，说得更直接：“一旦进去，别逞强。能摸多少摸多少，首要是安全。这个团伙搞非法放贷，还敢杀人抛尸，不是小混混，真起疑了，下手不会轻。”

    陈锋点头：“我心里有数。”

    卧底方案定下后，支队立刻开始做准备。

    李响那边用最快速度搭了一整套身份资料。陈锋的新身份叫“程野”，外地来滨江做小生意，前两年靠短视频电商挣过一点钱，最近投资失误，压了货，又欠了几家供货商货款，急需二十万周转。银行因为征信和流水问题拒贷，他只能通过朋友介绍，试着找老城区的“路子”借钱。

    资料做得很细，不只是身份证明和公司壳子，连社交账号、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催债短信都配齐了。真要拿给人看，也像那么回事。

    同时，赵刚和几名队员继续在外围摸排，把王浩活动过的茶室、修车铺、旧市场摊点一个个捋顺，最终确定，王浩常联系的一名下线，经常出现在老城区南平巷一家桌球厅附近。那人三十来岁，外号阿顺，不算核心人物，但负责拉客、筛人和往上通报，是个合适的切入口。

    两天后，卧底开始。

    下午四点，陈锋穿着普通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先去了南平巷转了两圈。他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像真在打听借钱路子一样，先在路边烟酒店、小饭馆和桌球厅周围晃，问得不深，只留一个“急缺钱、肯付高息”的印象。

    到傍晚时，阿顺果然注意到了他。

    阿顺个子不高，剃着短发，说话时眼神总在打量人。他从桌球厅门口出来，靠在墙边点了根烟，斜着眼看陈锋：“听说你在找借钱的路子？”

    陈锋先装出一瞬迟疑，随即压低声音：“有人跟你说了？”

    “你别管谁说的。”阿顺吐了口烟，“缺多少？”

    “二十万。”陈锋说，“时间不长，一个月内能还。”

    阿顺笑了一下：“口气不小。二十万，不是谁张嘴就能借的。你干什么的？”

    陈锋把早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焦躁和硬撑：“做电商的，货压住了，供应商天天堵门。我不是还不起，是现在周转不开。只要钱先拿到，一个月就平。”

    阿顺上下看了他几眼：“有抵押吗？”

    “车能抵，货也能抵一部分。”陈锋说，“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先打借条。”

    阿顺没立刻接话，只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今天不行。想借，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锋没有追，也没表现得太急。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试。真要一听有钱借就扑上去，反而显得假。

    当晚回支队后，他把第一次接触的细节完整汇报了一遍。

    陆沉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起疑了吗？”

    “有防备，但不像起疑，更像在评估值不值得往上报。”陈锋说，“这种人平时见的人多，先晾一晾是正常反应。”

    “那就继续。”陆沉说，“别急着求，越像真缺钱的人，越会咬牙装镇定。”

    第二天下午，陈锋再次去了南平巷。

    这一次，阿顺没再吊他太久，直接把他带进了桌球厅后面一间小包间。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负责问话，一个负责看手机查资料。

    “叫什么？”对面的人问。

    “程野。”

    “哪来的？”

    “临州。”

    “借钱干什么？”

    “周转。”

    “为什么不找银行？”

    “找过了，批不下来。”

    问题一条接一条，问得很细。公司经营、货款去向、多久能还、有没有家人，都问到了。陈锋照着既定身份答，神情拿捏得很准，不卑不亢，也不油滑，只把一个急着找钱、但还想维持体面的创业者状态演出来。

    对方查了他递过去的资料，又看了几段“催债短信”，脸色缓了一点。

    最后，阿顺问：“高息你吃得消？”

    陈锋故意停了几秒，咬了咬牙：“只要先把坎过了，利息高点我认。”

    这句话说完，包间里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从这一刻开始，陈锋知道，自己算是过了第一道门。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被立刻放款，而是被反复晾、反复叫去见不同的人。有时在茶室，有时在修车铺后院，有时只是站在巷口聊两句。团伙显然在做最后确认，看他是不是警方安排的人，也看他是不是一头能宰的肥羊。

    陈锋每次回来，都把细节一点不漏地汇报给陆沉。

    第四天晚上，突破终于来了。

    阿顺把他带到旧市场边上一间废弃门面房，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瘦，眼神冷，说话不多，但明显比阿顺这些下线有分量。对方翻了翻陈锋的资料，只问了一句：“钱给你，你敢不敢按规矩还？”

    陈锋看着他：“我来找你们，就是认规矩。”

    那人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有胆子。”

    之后，对方没有立刻给钱，而是让阿顺把他带走，临走时只扔下一句：“等通知。”

    等回到支队后，陈锋把那人的样貌特征描述出来。李响一边记录，一边从已有线索库里筛，很快发现，这人很可能就是王浩通联图谱里另一名活跃中间人，专门负责放款前的审查和筛人。

    也就是说，陈锋已经接近团伙的内层了。

    第六天，真正有价值的消息终于被带了回来。

    那晚，陈锋再次被叫去见阿顺。几个人喝了点酒，阿顺明显放松了警惕，嘴也松了些。他一边拍着陈锋肩膀，一边说：“你运气不错，能过这一关，说明上头看得上你。以后钱拿到了，按时还，别给刀哥惹麻烦。”

    陈锋顺势问：“刀哥到底是谁？我总得知道给谁办事吧。”

    阿顺先是瞥了他一眼，见他像真想攀关系，才哼了一声：“刀哥你少问，知道太多没好处。反正滨江老城区这摊子，都是他管。”

    陈锋故意笑了笑：“总得让我心里有数。以后要是跟着混，连人家真名都不知道，多没意思。”

    阿顺酒意上头，防备心比平时弱，最终还是漏了口：“真名叫李伟。记住了，出去别乱说。”

    陈锋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仍旧顺着话往下接：“行，李哥有本事，难怪这么多人吃他饭。”

    阿顺被捧得有点得意，话更多了。

    借着这股酒劲，他陆续说出了不少关键信息。刀哥李伟长期在老城区一处废弃仓库里见人、放款、收账，那里平时不起眼，但晚上经常有人出入。团伙大约十来个人，分工明确，有负责拉借款人的，有负责审资料的，有负责放款签合同的，也有专门催收、看场和收账的。王浩之前就是跑催收和盯人的，算不上核心，但替上面办了不少脏活。

    陈锋没有多问太深，只把对方主动说出来的信息一点点记牢。

    回支队时已经接近午夜。

    小会议室灯还亮着，陆沉、赵刚、李响都在等。陈锋一进门，先把今晚听到的内容完整复述了一遍。

    “刀哥真名李伟。”他说，“老城区非法放贷团伙头目，常在废弃仓库交易。团伙成员约十人，分工明确。王浩原来就是他们的人，负责催收和盯人。”

    李响立刻把信息补到白板上，原来那个只有外号的核心点，终于被落成了实名——李伟。

    赵刚盯着白板，低声道：“总算把人挖出来了。”

    陆沉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所有线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王浩是李伟的下线，出狱后重新加入非法放贷链条；“刀哥”即李伟，是团伙头目；固定交易地点在老城区废弃仓库；团伙约十人，分工明确，具备稳定运转结构。到这一步，外围侦查和卧底获取的情报已经足够支撑一次针对性的抓捕。

    但前提是，必须抓在交易现场。

    只有在交易时动手，才能最大限度地把人、钱、合同、账本一起拿下，既打掉团伙，也为后续追查王浩被杀原因和资金来源打牢证据。

    陆沉看向几人，终于开口：“可以收网了。”

    赵刚问：“什么时候动？”

    “等他们下一次交易。”陆沉说，“卧底继续稳住，确认李伟到场、核心成员到齐、现场有非法合同和现金，再统一抓。不能早，早了只抓到外围；也不能晚，晚了容易出变数。”

    陈锋点头：“阿顺那边已经在放我往里走了，我能继续盯。”

    “可以，但从现在开始，安全放第一位。”陆沉说，“再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撤，不许硬撑。”

    “明白。”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

    李响负责根据卧底提供的仓库位置，调周边道路和出入口情况，规划布控路线；赵刚负责梳理团伙成员画像和抓捕分工；陆沉亲自定行动方案，要求务必在李伟进行非法交易时一举抓获，确保人赃并获，不给对方销毁证据和逃跑的机会。

    窗外夜色沉沉，老城区依旧安静。

    那座废弃仓库还像平时一样藏在黑暗里，李伟和手下大概也不会想到，一个以“借钱周转”为名混进去的年轻人，已经把他们最重要的底细带了出来。

    而刑侦支队的收网行动，也已经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