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团伙被一网打尽后，刑侦支队没有松气。

    废弃仓库现场缴获的三百余份非法合同、五十余万元现金、账本、借条和手机，只能证明李伟等人在滨江长期从事非法放贷和催收活动，却还不足以把整个案子彻底挖透。王浩的死因虽然已基本锁定和这条非法放贷链条有关，但更关键的问题仍然横在前面——这些钱从哪来，李伟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网络，王浩被杀究竟是内部灭口还是利益冲突。

    凌晨两点，李伟等八名涉案人员被全部押回支队。

    审讯室、讯问室、信息研判室同时亮灯。赵刚带人分头审外围成员，李响负责梳理现场扣押手机和账本，陆沉则亲自审李伟。

    李伟被带进审讯室时，手上还戴着铐，脸色阴沉，但眼神不虚。他在道上混了多年，知道进来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坐下后，他扫了一眼对面的陆沉，扯了下嘴角，没出声。

    陆沉翻开卷宗，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先把现场扣押物证照片一张张摆到桌面上。

    废弃仓库、现金、非法合同、账册、借条、短刀、手机。

    每一张，都是证据。

    李伟看了两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冷冷说了一句：“抓都抓了，还摆这些干什么。”

    “让你看清楚。”陆沉语气平稳，“你在滨江干的事，已经不是能靠嘴硬糊过去的小打小闹了。”

    李伟嗤了一声：“放个钱，收个账，有什么大不了。你们愿意怎么定就怎么定。”

    “是吗？”陆沉抬眼看他，“那王浩呢？”

    听到这个名字，李伟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他说。

    陆沉把一份通话记录推过去：“王浩，四十二岁，半年前出狱，近期长期替你跑催收、盯人、接借款人。死前一周和你联系频繁，案发当晚还和你通过两次电话。你说不认识？”

    李伟扫了一眼材料，嘴角一撇：“电话多的人我都得记住？一天来来去去那么多号码，谁知道是谁。”

    这是典型的抵赖路数。

    陆沉并不意外。像李伟这种人，真到了审讯室，最先做的一定是否认核心关联，先把自己从命案和资金源头上摘出来，再看警方掌握到哪一步。

    “你认不认，不影响事实。”陆沉说，“王浩是你的人，这一点，卧底线、通联线、资金线都已经对上。仓库里抓到的阿顺几个人，也能证明他替你办事。”

    李伟靠在椅背上，索性闭了嘴。

    第一轮审讯并没有持续太久。陆沉看得出来，李伟现在的状态是典型的强撑。他知道自己在非法放贷这一层面已经跑不了，所以根本不在这上面纠缠，重点只守两件事：钱从哪来，还有王浩案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问题。

    这两件，才是真正会把他压死的东西。

    审讯暂时结束后，陆沉回到会议室。

    赵刚那边已经审了三个外围成员，但效果一般。这些人大多只承认自己负责拉客、盯人、送合同，口供都绕着核心问题走。至于李伟上面的资金来源，几个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只知道“上头有老板”，具体从来不敢问。

    李响把新整理出的材料铺开：“李伟名下账户不多，表面流水也不大，但通过几个中间账户转手的资金很频繁。最关键的是，他和邻市几个号码联系异常密集，频率甚至高过本地联系人。”

    陆沉坐下，翻开那些通联和资金分析图。

    李伟比王浩更谨慎，名下直接痕迹更少，但正因为少，异常点反而更显眼。尤其是几笔大额资金，每次进入滨江这边的中转账户后，都会在短时间内拆分流出，对应的时间点，李伟都会和邻市某几个号码联系。联系后不久，本地团伙就开始集中放贷、催收或集中收账。

    这不是普通个人借贷能有的节奏。

    赵刚问：“像不像上游供资？”

    “不是像，是基本确定。”李响说，“李伟自己不可能凭空做这么大盘子，五十多万现金只是现场一部分，账本里滚动出去的钱远比这个多。他背后一定有持续输血的资金池。”

    陆沉点了点头：“问题是，怎么让他自己把这条线吐出来。”

    第二天上午，陆沉再次进了审讯室。

    李伟一夜没怎么睡，眼底多了点红血丝，但气焰还在。他看见陆沉进来，先开口：“我劝你别白费劲。你要问放贷，我认；你要问别的，我不知道。”

    陆沉把一叠新打印的材料放到桌上：“不知道？”

    他先放的是李伟与邻市号码的通联统计，后面跟着几张银行流水交叉图，再往后，是卧底陈锋前期摸到的团伙结构和分工情况。

    “你在滨江负责放款、签合同、催收、分账，仓库是交易点，阿顺负责筛人，王浩负责催收和盯人，这些都已经坐实。”陆沉语速不快，“可问题是，你一个滨江老城区的混混，凭什么能长期供出这么多放贷资金？凭你自己？还是凭现场那几十万？”

    李伟没说话。

    “你不是老板。”陆沉盯着他，“你只是代理商。”

    这句话落下去，李伟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很短的一瞬，但陆沉捕捉到了。

    他没给李伟调整的时间，继续往下压：“你手里的钱不是你的。你负责的是把上面的资金拆下来，在滨江放出去，再把本金和利息收回来。你下面养着人催收、看场、盯借款人，出事了先死的也是他们。王浩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伟下颌绷紧，手指也微微收了一下。

    陆沉把王浩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人替你跑腿，最后死在江边麻袋里。你真以为你嘴硬到底，上面的人就能保你？他们能把王浩扔进江里，也一样能把你当弃子。”

    李伟眼神沉了下去：“你少吓唬我。”

    “我不是吓你，是告诉你现实。”陆沉说，“你现在不说，非法放贷、催收、持刀袭警，这些已经够你进去很多年。等我们顺着通联和流水自己把上面挖出来，你连争取从轻的机会都没有。到那时，你在别人眼里就只剩一个作用——替真正的资金方把锅扛到底。”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李伟不再像第一轮那样满脸不在乎，而是盯着桌上的材料，呼吸明显重了些。

    陆沉知道，防线已经开始松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没有一味逼供，而是把李伟在整条链条里的位置一点点拆给他看：谁负责拉客，谁负责审人，谁负责签合同，谁负责催收，王浩死前和谁联系，李伟每次收到邻市资金后又怎么分流。很多细节李伟以为警方还没掌握，结果陆沉一张张材料摆出来，全都能对上。

    这种审讯最伤人心。

    因为它不是空口威慑，而是让被审的人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藏得住”。

    临近中午时，李伟终于开口了，但第一句还带着试探：“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陆沉听到这句话，就知道门已经开了。

    “足够把你钉死。”他说，“至于上面那条线，差的是你一句话，不是证据方向。”

    李伟沉默很久，喉结滚了滚，才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再抬头时，他脸上的硬气已经散了不少。

    “我确实不是源头。”他说。

    陆沉没有打断。

    “滨江这边的钱，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我就是个代理商，负责在本地分钱、放贷、催收。上面有人定额度，钱下来，我负责拆给下面的人去放，收上来的利息和本金，再按比例往上交。”

    “上面是谁？”陆沉问。

    李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下去：“邻市那边，一个地下钱庄。”

    这句话一出口，审讯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陆沉继续追问：“具体说。”

    李伟知道已经退不回去了，只能往下交代。

    他承认，自己几年前就在地下放贷圈里混，后来通过人介绍，搭上了邻市一个大型地下钱庄的线。那个钱庄专门做灰色资金流转和非法放贷输血，不直接下场在各地放款，而是通过像他这样的区域代理，把钱分给不同城市的下线。李伟在滨江的角色，就是负责资金分销与催收，同时收拢借款合同、利息和坏账情况，定期向上汇报。

    “我上面的人不固定露面。”李伟说，“平时就电话联系，钱走中间账户，见面也都在邻市安排，不让我多问。王浩他们这种人，只知道替我办事，根本接触不到上头。”

    “王浩的死，和钱庄有没有关系？”陆沉盯着他。

    李伟神色僵了一下，摇头：“我现在真说不准。我只知道王浩最近办事有点急，催账时得罪过人，还私下问过我，能不能往上再借一笔钱。后来他突然联系不上，我也没想到他会死。”

    陆沉把这句记下，没有继续追死。李伟现在交代的重点，是资金源头，而不是命案细节。只要把地下钱庄这条线坐实，王浩案后面也就有了更大的调查抓手。

    审讯持续到下午。

    李伟陆续交代了几名与邻市钱庄对接过的中间人称呼、常用联系号码、几次见面地点，以及资金转入滨江的常见路径。虽然他说不出钱庄的全部架构，但已经足够说明，这不是一个单点非法放贷团伙，而是一条跨市运转的地下金融网络。

    陆沉从审讯室出来时，赵刚和李响都已经等在门口。

    “吐了？”赵刚问。

    “吐了。”陆沉把笔录递过去，“李伟只是滨江地区代理，资金源头在邻市，一个大型地下钱庄给他供资。”

    李响立刻接过笔录翻看，越看神色越沉：“难怪他的流水结构那么怪。原来不是自己放钱，而是上面输血，本地做分销。”

    赵刚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胆子是真大，跨市铺网放高利贷，出事了还敢杀人灭口。”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陆沉说，“立刻把李伟交代的号码、账户、中间人和见面点全部整理，形成专题报告。”

    “上报？”李响问。

    “上报省公安厅。”陆沉点头，“邻市的钱庄不是滨江一地能独立处理的，必须请求协作，联合查。”

    傍晚，支队连夜汇总材料。

    李伟的供述、前期通联分析、资金流向图、卧底线索、仓库现场物证，全被并入一份完整报告。报告重点明确：滨江非法放贷团伙的资金源头，来自邻市一处大型地下钱庄，李伟仅为滨江地区代理，负责资金分销与催收，背后存在跨市非法金融网络，涉嫌地下钱庄、非法放贷、暴力催收等多项违法犯罪活动。

    报告形成后，陆沉亲自带着材料去见张磊。

    办公室里，张磊把整份报告看完，神色也严肃下来。

    “确定了？”他问。

    “李伟已作供述，通联和流水基本能相互印证。”陆沉说，“这条线只靠滨江自己追，范围太窄，也容易断。必须尽快请省厅协调邻市警方同步介入。”

    张磊合上材料，沉声道：“我马上上报。你们这边继续盯死李伟和本地关联人，别让线断了。”

    “明白。”

    当天夜里，协查请求正式报送省公安厅。

    滨江这边抓到的，不只是一个在老城区放高利贷的头目，而是一条跨市非法资金链在本地伸出来的触角。王浩的死、李伟的放贷团伙、邻市地下钱庄，三者到这里终于开始连成一体。

    陆沉站在支队走廊尽头，隔着窗看向夜色里的滨江。

    这起江边抛尸案，查到现在，已经不再只是一起命案。它往下牵出的，是一张更隐蔽、更危险的非法金融网络。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着李伟吐出来的这根线，继续往源头追，直到把整张网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