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化作白光消散后，柴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股盘旋许久的委屈怨气已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余一片沉寂。窗缝间漏进来的月色落在旧墙与灰尘上，连先前那种压在人心头的阴冷都淡了许多。

    青禾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白光消失的地方，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沈副官守在门外，虽看不见采薇最后离去的样子，却也能察觉出四周气息已变。他转头朝里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神色比来时松缓了些。

    陆时衍站在苏晚卿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比旁人更清楚，每一次渡化结束，苏晚卿看似平静，实则都会耗去不少心神。不是鬼力上的虚弱，而是她总会亲自走进那些冤魂最深的痛楚里，将他们从怨气和执念中一点点带出来。采薇这一程，看似不如前几个冤魂那般惊险，可深宅压抑数年的委屈和不甘，反倒更磨人。

    苏晚卿站在原地，静了片刻，才缓缓垂下眼睫。

    下一瞬，一道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的灵息变化，自魂海深处轻轻荡开。

    那是渡化完成后的反馈。

    青禾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回头看她，眼睛亮了起来：“小姐，是不是成了？”

    苏晚卿轻轻点头：“成了。”

    青禾顿时高兴起来，连声音都抬高了些：“那进度呢？”

    苏晚卿闭了闭眼，感知片刻后，才低声开口：“七十八。”

    这两个字落下，青禾整个人都精神了。

    “七十八了！”她差点就想原地跳起来，强忍着才没失态，“那岂不是只剩最后三个了？”

    苏晚卿“嗯”了一声。

    从最初还剩八个枉死冤魂，到如今只余最后三个，这一路走来并不算轻松。每一个鬼魂都有各自的冤屈、各自的执念，也都有各自无法轻易放下的苦痛。苏晚卿原以为，自己活了百年，早已习惯这些生死悲欢，可真走到这一刻，心里仍旧泛起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波澜。

    距离成为真正的鬼王，只剩最后三步了。

    这不是单纯的数字减少，而是意味着，她离那道困了自己百年的桎梏，真的越来越近。

    青禾比她还激动，眼睛发亮：“小姐，只剩三个了，真的只剩三个了！等都渡化完，你就能成为真正的鬼王了，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被这候选人的身份困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点哽意。

    这些年，她跟在苏晚卿身边，最清楚她一路走来的不易。旁人只看到她清冷强大，能感知阴气、渡化鬼魂、看透人心，却不知道她为了这八十一个冤魂，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怨与苦。如今眼看着最后只剩三人，青禾自然比谁都高兴。

    苏晚卿看着她，唇角也难得弯起一点浅浅弧度。

    “是快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却不似平日那样淡漠，反而透出几分久违的松缓。

    陆时衍将这两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眸色不自觉柔了下来。

    他起初与苏晚卿结契，不过是意外；后来陪她查案渡魂，也只是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走得越久，他便越清楚，这件事对苏晚卿来说，并不只是完成一个任务那么简单。

    这是她百年的执念。

    是她必须走完的路。

    如今她离终点只剩最后三步，他自然也明白，这三步对她意味着什么。

    几人从柴房中走出，夜色已更深了些。

    陆家后院空空荡荡，没了采薇的怨气后，这里那股让人压抑的气息也彻底散了。曾经藏着血和冤屈的地方，如今终于归于沉寂。

    青禾走在前头，还在小声念叨：“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八十一，只差三个了。小姐，我们很快就要成功了。”

    沈副官听着她的念叨，虽不完全懂鬼王之事的分量，却也能从字里行间听出这意味着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和苏晚卿，神色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安心。

    这一路他跟着两人查案，见过太多枉死冤魂，也见过苏晚卿一次次将真相翻出来、将鬼魂送走。到如今，他早已不再将她视作最初那个令人警惕的“妖邪”，反而是真心敬服。

    若她真能成为鬼王，大概也是该的。

    回到前院时，月色正好。

    陆家旧宅的大门外，夜风吹得树影摇晃。士兵已撤得差不多，只留少数人在外巡视，整个宅子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

    青禾识趣地拉了拉沈副官，小声道：“我们先去前头等吧。”

    沈副官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远了些，把后面的空间留给了陆时衍和苏晚卿。

    院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苏晚卿站在石阶前，抬头看了看天边月色，神情少见地有些放空。或许是因为刚渡化完采薇，又或许是因为“78/81”这个数字终于将那道终点清晰地摆在了眼前，她心里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期待是有的。

    可期待之下，又藏着一种微妙的恍惚。

    百年之前，她走上这条路时，从未想过竟会走这么久。漫长岁月里，八十一个冤魂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路途，她一边走，一边渡，早已习惯把自己放在路上，不去想终点。可如今终点真的近在咫尺，她反倒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再往前走几步，她就要结束这一切了。

    陆时衍见她久久未语，便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片刻后，他才低声问：“在想什么？”

    苏晚卿看着夜空，轻声道：“在想，只剩最后三个了。”

    陆时衍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怕了？”

    苏晚卿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怕。”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觉得，离得太近了，反而有些不真实。”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大约很难明白。可陆时衍却一下子就懂了。

    他知道，这不是软弱，也不是迟疑，而是走得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终点时，都会有的一瞬恍惚。

    于是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人间最踏实的温度。自从结契后，两人之间本就有种比旁人更深的牵系，可此时这一握，却不只是契约，更像一种无声而坚定的承诺。

    苏晚卿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

    陆时衍低眸看着她，声音很沉，也很温柔：“只剩三个，不是坏事。”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我会陪你走完。”

    苏晚卿怔了一下，眼底原本那点微微浮动的情绪，也在他这几句话里慢慢安定下来。

    陆时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继续道：“无论是下一个，还是最后一个鬼魂，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帮你查，帮你找，帮你把他们一个个送走。”

    “等你渡化完剩下的鬼魂，成为鬼王，我也会陪着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平静，可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得认真。

    苏晚卿静静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活了太久，早已习惯独自行走，也习惯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时衍真的成了那个会陪她往前走的人。不是嘴上说说，而是每一次查案、每一次对峙、每一次她渡化鬼魂后，他都在。

    如今他说，会一直陪她，陪她成为鬼王——这句话落在她心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那点因临近终点而生出的轻微恍惚与不安，也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夜风吹过，卷起她额前几缕发丝。

    苏晚卿望着陆时衍，眸中原本淡淡的清冷，终于一点点柔了下来。她没有说太多，只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好。”

    这一声极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陆时衍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手上力道也收得更紧了些。

    “所以，别多想。”他说，“你只管往前走。”

    “剩下的，我陪你。”

    苏晚卿心口微微发热。

    这种温暖，不像鬼力，也不像执念消散后的空茫，而是一种切切实实落在人心上的安稳。她看了他片刻，终于不再压着那点情绪，轻轻向前靠了一步。

    下一瞬，她依偎进了陆时衍怀里。

    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安静，却让陆时衍整个人都微微一顿。

    随即，他抬手，将她揽得更近了些。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四周寂静无声，远处只有青禾和沈副官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连风都像放轻了许多。

    苏晚卿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因即将抵达终点而起的波动，终于彻底平复下来。

    采薇已被成功渡化，进度更新为78/81。

    她距离成为真正的鬼王，仅剩最后三个鬼魂。

    这一刻，她心中不再只有百年来惯有的冷静与责任，也第一次真切生出了对未来的期待。

    不是孤身一人的期待。

    而是知道前路虽还未尽，却已有一个人，会一直陪她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