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时，乱葬岗比白日更冷。

    风吹过荒草，发出细碎声响，四周一片寂静，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都显得格外遥远。

    苏晚卿与陆时衍并未离开。

    既然已经确定这里是念安的埋葬之地，那她的鬼魂，迟早会现身。

    沈副官带着人守在稍远处，不敢靠太近，以免惊扰。青禾站在苏晚卿身侧，神情也比平日安静许多。

    陆时衍看了眼天色，低声道：“快了。”

    苏晚卿没有答，只是静静望着前方的小土堆。

    片刻后，乱葬岗深处的阴气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在临近时迟疑着停住。

    下一瞬，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个年幼的女童鬼魂，身上穿着破旧的布衣，衣角还有磨损和脏污的痕迹。她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头发也有些散乱，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她那双眼睛。

    稚嫩，恐惧，还带着明显的不安。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像是抱着自己最后一点依靠。

    她出现后，并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苏晚卿等人，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青禾一眼看见她，心便软了。

    可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你就是念安吗？”

    念安的鬼魂听见这句话，身子明显缩了一下，抱着布娃娃的手更紧了些。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卿看在眼里，便没有再逼近。

    她放缓语气，声音很轻：“别怕，我们不会伤你。”

    念安抬头看她，眼里仍有戒备。

    苏晚卿继续道：“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若有冤屈，可以说出来。”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平静，可落在念安耳中，却没有半分压迫。

    反倒像是真的在告诉她——这里安全。

    青禾见状，也小心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来，与念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念安，你别怕。”她尽量笑得温柔，“我们是来帮你的。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人了？”

    听见“家人”两个字，念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害怕，始终没有开口。

    苏晚卿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念安才慢慢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还是不敢靠近，只抱着布娃娃，小声开口：“我……我找不到爸爸妈妈。”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青禾心里一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念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与委屈：“我一直在这里等，可是他们没有来找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找不到他们。”

    “我想回家……”

    她的语气没有多少怨恨，更多的是无助。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人杀害后丢在乱葬岗，既不知死因，也不知父母下落，独自徘徊这么久，心里唯一的念头，便只剩下找到家人。

    苏晚卿看着她，神色也微微缓和。

    “你想见爸爸妈妈？”

    念安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快了：“嗯。”

    “我想和爸爸妈妈团聚。”

    “我不想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已经有些说不下去，抱着布娃娃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青禾再也忍不住，轻声道：“他们一定也在找你。”

    念安听了这话，怔怔抬眼，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却又不敢立刻相信。

    苏晚卿看着她，继续问道：“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念安摇头，眼泪一颗颗往下落：“不知道……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她的记忆残缺，魂魄也不稳，能记起的只有一点点模糊片段。她知道自己有父母，知道一家三口曾住在一起，却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只记得布娃娃。

    这是她唯一一直抱着的东西。

    也是她被丢来乱葬岗后，身边唯一剩下的东西。

    念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布娃娃破旧的布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随后，她怯怯地看向苏晚卿，小声问：“姐姐，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吗？”

    这一声“姐姐”，叫得极轻，也极无助。

    苏晚卿心中一顿。

    她看着这个年幼鬼魂，知道她已经把所有能依靠的希望，都放到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先问道：“你愿意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吗？”

    念安连忙点头。

    她仍旧有些怕，但比起刚现身时，明显已经放下了大半戒备。

    “我记得……有人来家里。”她慢慢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很凶，爹娘不肯给钱……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发抖，像是那些记忆太痛，哪怕只是回想都让她难受。

    苏晚卿没有催她，只让她慢慢说。

    念安喘了口气，低声道：“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爹娘了。”

    “我醒来时，就在这里。”

    “我找不到他们。”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眼泪一颗一颗滴在布娃娃上。

    苏晚卿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念安的冤屈，果然与家破人亡有关。只是要找到她父母的遗骸，还需要继续往下查。

    陆时衍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

    他看着这个孩子模样的鬼魂，眼底也难得浮起一丝沉色。

    一个六岁的孩子，只想找回父母。

    这件事本不该这么难。

    可在乱世里，偏偏就这样难。

    青禾小声哄着念安：“你别怕，我们会帮你的。”

    念安抬起头，眼中仍有湿意，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恐惧。

    她看着苏晚卿，又看了看青禾，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苏晚卿知道，她终于肯开口了。

    接下来，就该追查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