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发布:2026-05-11 12:01 字数:3971 作者:取月色半两
看到我走进来,她那双原本暗淡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她拼命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捶打着床板,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悦……悦悦……你来了……”
她口齿不清,但那股讨好和哀求的意味却无比明显。
我站在床边两米远的地方,拿出一张带有香味的消毒湿巾捂住口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叫得这么亲热,老太太,我嫌恶心。”
婆婆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流了下来:“悦悦……妈知道错了……以前是妈糊涂……看在强子和囡囡的份上,你……你出钱救救我吧……他们说不做手术我就会死啊……”
“死?”我轻轻笑了笑,眉眼间全是嘲弄。
我俯下身,凑近她那张变形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妈,这怎么能叫死呢?你以前不是最爱说,人这辈子命硬得很,糙养才皮实吗?不过是中个风而已,你大度一点,挺一挺不就过去了,何必这么计较呢?”
听到计较这两个字,婆婆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憋得紫红。
“你不是最骄傲你有个好女儿,有个好大外孙吗?你的买房钱呢?怎么,他们不肯拿出来救你?”
“你没给过我们母女半分钱,甚至连一口新鲜的饭都没给我女儿吃过,现在也别来计较我不出钱了。你这叫自作自受,懂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大力撞开。
几天不见,李强胡子拉碴、顶着一双黑眼圈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生怕被人认出来的李娟。
“林悦!你来干什么?来看我们家笑话是不是!”李强像一头发狂的丧家犬,冲我狂吠。
“哥,别管她了!赶紧让妈把卡交出来!”李娟一把推开李强,扑到病床前,在婆婆的枕头底下乱翻。
“妈!你那张存折呢?你退休金的存折藏哪了?!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天天有人往我家门上泼红漆,明明连学都没法上了!我要带他出国避风头,你把钱给我!”
李强一看李娟在翻钱,顿时红了眼,一把揪住李娟的头发将她扯开:“放屁!妈那套房子已经全款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还来抢她仅剩的这两万块退休金?这钱是我的!我欠了高利贷,不还钱他们会砍我的手的!”
“李强你放手!我是你妹!你连个儿子都没有,妈的钱本来就该给明明!”
“去你妈的明明!老子命都没了还管你儿子!”
就在我面前,在这间病房里。
一对曾经被婆婆视若珍宝的亲生儿女,为了她枕头底下仅剩的两万块钱,疯狂地扭打在一起。
李娟一巴掌挠破了李强的脸,李强一拳砸在李娟的鼻子上,鲜血四溅。
婆婆躺在病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喉咙里发出凄厉却含糊的悲鸣。
最后,李强终究是男人,抢走了那张存折,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病房。
李娟捂着流血的鼻子,恶毒地咒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东西”,也跟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病房里只剩下婆婆绝望的抽噎声。
我站在一旁,连头发丝都没乱一下。
“看吧,这就是你倾尽所有养出来的一双好儿女。恭喜你,这回你终于可以彻底地感受他们对你的不计较了。”
说完,我踩着高跟鞋,在婆婆的呜咽声中,直接离开了医院。
8
我以为这就算报应了,但事实证明,恶人的下场总是会超越我的想象。
李强拿了那两万块钱根本没去还高利贷,而是想去赌场翻本,结果连内裤都输了个精光。
李娟则连夜低价卖了婆婆给她全款买的那套房子,带着儿子跑路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亲生儿女跑得一个不剩,医院只好联系了社区居委会。
社区大妈通过各种渠道,终于找到了我的电话。
“林女士啊,你看这老太太挺可怜的,屎尿都拉在裤裆里没人管,虽然你们离婚了,但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想想办法?”
这种事五年后居然还在上演。
不过这次,我没有拒绝。
“行啊,虽然我没有法律义务,但作为一个热心市民,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一家养老院。”
我在手机上搜了半天,终于在城郊结合部,找到了一家收费最便宜、环境最差的互助型养老院。
那种每个月只需要一千五百块钱,八个老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尿骚味的地方。
那里的护工,大多是附近村里脾气暴躁的粗壮妇女,只要人不死,别的都不管。
我开着车,跟着社区的面包车,把婆婆送到了那里。
当我让人把她抬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八人病房时,婆婆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摇头。
中午开饭,护工端来一个满是缺口的铁碗,里面装着看不出颜色的糊糊,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馊味。
婆婆闭着嘴不肯吃,眼泪疯狂往下掉。
那个满脸横肉的护工耐心极差,见她不张嘴,上去“啪”的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东西!装什么金贵!给你吃是看得起你,不吃就给老娘饿着!”
这一巴掌打得婆婆眼冒金星,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她惊恐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求生和哀求的信号,指望着我能替她做主。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妈,别那么娇气。”
我用她当年训斥我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太太糙养才皮实,以前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树皮不都吃过吗?这里的护工就是性子急了点,都是一家人,你大度点,千万别计较了。”
婆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惨叫声,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微笑着转身,帮她把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牢牢关上。
咔哒一声。
我将她永远锁在了她自己亲手编织的不计较地狱里。
9
又过了三年。
囡囡上小学二年级了,长高了不少,活泼开朗。
那天周末,我带囡囡去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吃一家人均三千的日料。
囡囡穿着剪裁精致的小香风外套,乖巧地坐在我对面。
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海胆,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个海胆好甜好滑呀!比上次我们在北海道吃的还要好吃!”
我温柔地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觉得很踏实。
“囡囡喜欢,妈妈以后常带你来。”
吃完饭,我牵着囡囡的手走出餐厅。
因为正门修路,我们绕到了餐厅后面的小巷子去地下车库拿车。
巷子里昏暗潮湿,角落里堆放着几排巨大的绿色泔水桶。
就在我们快要走过的时候,泔水桶旁边传来了一阵咀嚼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老不死的废物!让你去前面那条街要饭你要不到,在这里翻垃圾你能翻出个屁来!老子今天还没吃饭呢!”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我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
路灯昏暗的阴影里,两个脏兮兮的身影正蹲在泔水桶旁。
那个男人拄着一副破旧的木拐杖,右腿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裤管用一根麻绳胡乱扎着。
他浑身散发着恶臭,手里正拿着半根不知道谁吃剩的烤肠,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而在他脚边,跪趴着一个枯瘦如柴、头发全白的老太婆。
老太婆显然半身不遂,只能靠一只手支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在发酸发臭的泔水桶里摸索,摸出半块发霉的披萨边,哆哆嗦嗦地往自己嘴里送。
男人见状,一拐杖敲在老太婆背上:“吃吃吃!就知道自己吃!把那块饼给老子拿过来!”
老太婆被打得趴在酸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只能乖乖地把那半块发霉的饼递给男人。
那是……李强和我的前婆婆?
我感到一阵震惊。
听说李强当年欠了高利贷还不清,被追债的人打断了一条腿,然后被扔出了这座城市。
我以为婆婆早就死在那个养老院了。
没想到,她竟然被赶了出来,还跟着这个残废儿子,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似乎是听到了我们这边的脚步声,李强猛地抬起那张脏污不堪、满是伤疤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我光鲜亮丽的爱马仕大衣上,接着看到了我手腕上的表,最后死死地盯住了我身边漂亮可爱的囡囡。
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林悦?”
他的声音颤抖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10
听到林悦这两个字,原本趴在泔水桶旁边的婆婆,猛地抬起头来。
她努力睁开那双被污垢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下一秒,李强疯了一样,丢掉手里的拐杖,单腿在地上往我这边爬。
“悦悦!悦悦是我啊!我是强子啊!”
“囡囡,囡囡我是爸爸啊!我的亲闺女啊!”
囡囡被这突然扑过来的脏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我身后躲,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妈妈,这个乞丐好可怕……”
我将囡囡护在身后,厌恶地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这对母子。
婆婆也在地上慢慢爬着,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肮脏的血印。
“悦悦……媳妇……救命……给我口吃的吧……”
李强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林悦,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囡囡的份上,你给我点钱吧!你那么有钱,你给我十万……不,五万!一万也行!我快饿死了,我真的快饿死了!”
“那李娟把钱全卷跑了,我和我妈流浪了两年,吃的是狗剩的,睡的是桥洞……林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们吧!”
他们涕泪横流,企图用那点早已被他们自己亲手毁掉的情分来向我讨要施舍。
我看着他们这副惨样,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动,只觉得非常痛快。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巾包,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指尖。
然后,我抬脚将旁边一个别人丢弃的破塑料外卖碗,轻轻踢到了他们的脚边。
“想吃饭?”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半人高的垃圾回收站。
“看见那个垃圾堆了吗?去,把里面的纸皮和塑料瓶给我捡出来。”
“捡好一斤纸皮,我赏你们一块钱;捡出十个瓶子,我给你们五毛。”
李强愣住了,婆婆也停止了哀嚎,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破碗。
“怎么?嫌少?”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就像看着路边的垃圾。
“这可是你们当初教我的道理啊。这世界上哪有白吃的午餐?长嫂如母,做长辈的教训你们几句怎么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要饭就别挑食。去吧,自己去把饭钱挣出来。”
我微微一笑,语气就跟她当年在客厅里跟我说话时一样:“大家曾经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计较呢?”
一阵夜风吹过,巷子里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而在他们绝望、悔恨、屈辱到极致的目光中。
我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浪费。
我转过身,牵起囡囡干净柔软的小手。
“走吧宝贝,这种垃圾堆,看久了脏眼睛。”
我按下车钥匙。
滴滴两声,不远处那辆漂亮的保时捷亮起了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
我拉开车门,护着囡囡上了车。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
后视镜里,李强正为了抢夺老太婆手里那只破烂的塑料碗,疯狂地厮打着自己的亲妈,两人在污水和烂菜叶中绝望地翻滚。
我一脚油门,将那一切恶心与罪恶,远远地甩在了车后。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囡囡靠在副驾驶上,甜甜地睡着了。
这场长达八年的大戏,终于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我不再欠谁的大度,心里彻底轻松了。
夜色很美,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