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狭路相逢起嫌隙
发布:2026-05-19 20:45 字数:4439 作者:春条
第二天一早,市局派来的车准时停在城郊工作室门口。
苏砚已经准备好。器械箱、记录夹、一次性手套、口罩、取样工具,都放进了随身包里。她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低调的“法医咨询”门牌,随即上车。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一名负责对接的年轻警员。
对方见她上来,立刻坐直:“苏老师,赵局让我来接您去现场。河边那边还封着,刑警支队的人都在。”
苏砚点头:“现场有没有新增信息?”
警员翻开手里的简报:“暂时没有实质突破。抛尸袋周边重新勘过一遍,还是没发现有效脚印和明确拖拽痕迹。附近监控调了一圈,只能看到凌晨前后有两辆可疑车辆经过那片路段外围,但都没拍清车牌,也不能确定和案子有关。”
“尸块目前都还在原封状态?”
“是。现场法医做了初步确认后,没有继续大范围拆检,等您过去再统一处理。”
苏砚没再问,低头看了眼简报。
内容和她预想得差不多。现场信息少,说明凶手处理得干净;抛尸点痕迹稀薄,也说明那里大概率不是第一现场。案子从一开始就不会轻松。
车驶入城郊河堤路段时,远远就能看见警戒线。
上午的风比前一天更硬,河面泛着灰白,岸边杂草被压得来回晃动。封锁区外还有零散群众驻足,被外围民警拦着,低声议论。越往里走,气氛越沉。
车停下后,对接警员先一步下去,带着她往核心现场走。
沿途不断有人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她,有人只是因为她是陌生面孔。还有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探究,像是在确认,这个被赵局亲自请回来的特聘法医,到底是不是外面传过的那个人。
苏砚神色平静,像没看见。
她刚走近警戒中心,就听见前方有人在低声汇报现场进度。声音冷,语速不快,却压得住场子。
“河道下游一公里内继续排,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抛弃物。”
“监控不要只盯主路,支路和废弃堤坝口都调。”
“抛尸袋外层包装来源继续查,批发市场、建材点、附近垃圾回收站,一个都别漏。”
说话的人站在一辆勘查车旁,身形高,肩背笔直,穿着黑色夹克,眉眼冷硬,侧脸线条压得很紧。周围几个队员围着他,没人插话,显然都习惯了他的节奏。
对接警员上前一步:“傅队,苏老师到了。”
那人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周围像静了一下。
苏砚认出了他。
傅景深。
市刑警支队队长,三年前就已经在案子里崭露头角。她对他并不陌生,只是那时两人没有真正共事过。那起让她跌下去的冤案里,他参与过侦办流程,所以也正因为如此,他比旁人更清楚她“失误”造成的后果。
而傅景深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客气,没有欢迎,只有清晰可辨的冷意。
“赵局请来的人,就是你?”
声音不高,却冷得直接。
对接警员察觉气氛不对,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苏砚看着他,语气平稳:“是我。”
傅景深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器械包,又重新落回她脸上,神情没有丝毫缓和:“我还以为市局找的是能办案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不由得沉默了。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试探,是明晃晃的不欢迎。
苏砚神色未动:“你要是对赵局的安排有意见,可以直接去说。”
傅景深冷笑了一下:“我当然会说。但在那之前,我至少要知道,现场现在站着的人,会不会再因为一份‘失误’把案子带偏。”
空气一下更冷。
旁边的刑警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打圆场。
三年前的事,在市局不是秘密。只是平时没人会这么当面提。傅景深却连半点遮掩都没有,话锋直直往人最难堪的地方去。
苏砚听完,没有接情绪,只是问:“说完了?”
傅景深眸色更沉:“怎么,觉得我说重了?”
“没有。”苏砚语气依旧平,“你说你的,我看现场。”
她说完,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朝装着尸块的抛尸点位置走去,像压根没打算再和他纠缠。
傅景深站在原地,脸色更冷。
他见过很多被人质疑后急着辩解的人,也见过故作镇定的人。但苏砚这种近乎彻底无视他敌意的反应,反而让人更难判断。
不是心虚,也不是逞强。
更像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
这让傅景深本能地更戒备。
三年前那起冤案后,他对苏砚这个名字的印象就没有好过。当年那份尸检报告的问题,不是小差错,而是足以影响定性、导致错判的致命失误。无论后续外面有多少流言,说她可能被陷害,说其中另有隐情,在傅景深这里,结论都只有一个——证据链上出了问题,而她是出具关键报告的人。
法医的职责就是对证据负责。
既然签了字,就该承担后果。
现在让这样一个人重新回到恶性命案现场,在他看来,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苏砚已经走到河岸边,蹲下身看那只裂开的黑色塑料袋。
外围警员迅速递来手套和新取样袋。
她接过,戴好,先没有去碰尸块,而是先看袋体。
塑料袋外层被胶带缠过数圈,封扎方式简单但紧,胶带边缘有二次按压痕迹,说明捆扎者不是临时慌乱操作。袋身表面沾有泥、水和草叶,但局部区域比其他位置干净,像是被人有意识擦拭过。裂口处不规则,是搬运或滚落后产生的次生破损,不是原始开口。
她目光顺着袋子外沿往下,看到一角被泥压住的旧报纸碎片。
“镊子。”
旁边警员立刻递上。
苏砚将报纸碎片夹起,平放进物证袋,没有多说,又转头看周围地面。河边湿土被早晨风吹得半干,脚踩上去会留痕,但现场能见到的多是先期警戒和勘查留下的混杂印记。真正属于嫌疑人的清晰痕迹,几乎没有。
她顺着抛尸袋朝外环视一圈。
草伏方向凌乱,但不是明显拖行形成。也就是说,袋子大概率是从近距离直接放下或抛下,不是长距离拖拽过来的。再结合周边无连续血迹残留,基本可以排除现场分尸或现场肢解的可能。
这是个纯粹的弃置点。
她站起身,往更靠近堤岸的一侧走了几步,低头看泥面与杂草接缝处。那里有一小片压折,比周围更低,像短暂停放过重物。她没贸然下结论,只示意旁边的人拍照、标记。
负责现场记录的警员连忙照做。
不远处,傅景深一直在看她。
他原本以为苏砚回来后,多少会先想办法证明自己,或者急着在场面上表现点什么。可她从头到尾都没往人身上看,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只盯着物证和地面,一步一步排查。
动作很稳,判断也不乱。
这至少说明,她没生疏。
可这并不能打消傅景深的疑虑。
技术没生疏,不代表判断不会再出错。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两步外,冷声问:“看出什么了?”
苏砚没回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这种结论,现场谁都看得出来。”
“那就继续看你没看出来的。”
傅景深眉心一沉:“你说什么?”
苏砚站直,回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抛尸袋有二次按压捆扎痕迹,说明凶手处理尸块时不慌。袋体表面有局部擦拭,说明对方知道留痕风险。地面没有长距离拖行迹象,袋子更像是短暂停放后弃置。这里最多是抛尸点,不是分尸点,也不是主要作案点。你们接下来该查的重点,不是河边,而是能短暂停车、方便下人、又避开监控的外围路段。”
周围几名警员听得一愣,立刻低头去看刚才没细看的位置。
傅景深没说话。
这些点不是多高深,但确实比“不是第一现场”更往前推进了一步。
苏砚也没等他评价,继续往前查看。
她绕着警戒区边缘走了一圈,重点看草丛断裂、泥面压痕、水边残留。期间有警员想上前帮忙,被她简短制止:“别踩这边。”
那人立刻后退。
她检查得很细,每一步都克制,不做多余动作,也不浪费一句废话。傅景深站在后面看着,脸色虽然依旧冷,眼神却比刚见面时更深了几分。
他不喜欢苏砚,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她。
但他也看得出来,她进现场后的状态,没有半点外行或迟钝。
这让人不舒服。
因为这意味着,三年前那个曾被很多人默认“彻底废了”的苏砚,并没有真的废。
可越是这样,傅景深心里的警惕越重。
一个能力还在的人,如果当年真是“失误”,那失误就更不可原谅。因为她不是不会,她是出了问题。
而问题在哪,他至今不相信她是完全无辜。
现场另一边,技术人员把新发现的几处细微压痕拍完照,送来记录板请苏砚确认。她低头看完,只补了一句:“先标,不下定性。等后续再结合袋体重量和尸块总量判断。”
技术员点头:“明白。”
傅景深站在她侧后方,听见这句,忽然开口:“你倒是比以前更谨慎了。”
这话听着像评价,落点却仍是刺。
苏砚把记录板递回去,语气没有波动:“吃过亏的人,总会记住一点教训。”
傅景深眯了下眼:“你也知道自己当年是教训?”
苏砚终于转头正面看向他。
风吹过河岸,她眼神很静,没有怒意,也没有退让:“我知道什么,不需要向你解释。你要怀疑,可以继续怀疑。但在现场,别拿情绪代替判断。”
一句话,把他的话锋原样顶了回去。
周围几个人呼吸都轻了。
谁都没想到,苏砚会这么直白。
傅景深脸色更沉:“你是在教我办案?”
“不是。”苏砚道,“是在提醒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死者,不是我。”
这话落下后,短暂安静了几秒。
傅景深盯着她,眼底情绪压得极深。他最讨厌有人在案发现场和他谈原则,尤其这个人还是苏砚。可偏偏她这句话,他挑不出错。
现在最重要的,确实不是她。
是眼前这起碎尸案。
最终,傅景深没有再继续纠缠,只冷冷丢下一句:“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拖后腿。”
苏砚已经重新转回现场:“那你就看着。”
傅景深转身走开,去安排外围排查和人员调度。背影仍旧冷硬,脚步却比先前更快,显然已经把她刚才说的那几处细节记进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现场继续细化勘查。
苏砚没有参与指挥,只专注于她该看的部分。她查看抛尸袋内外包裹层,确认旧报纸与塑料布叠放顺序;观察尸块外露断面,但不做现场深度拆检;记录袋中残留的泥、水、植物碎屑分布;同时初步判断凶手在分尸、包裹和抛尸时,至少有过较清晰的步骤规划。
不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冲动型粗暴处理后随手丢弃。
凶手有准备,且有一定处理尸体的耐受度。
这意味着,后续尸检能挖出的信息会非常关键。
但尸检还没真正开始。苏砚没有越过去。她只把现场能确定的,全部压实在记录里。
中途有警员来询问她需不需要休息,她只摇头。又有人偷偷打量她,显然还在把眼前这个冷静专注的人,和传闻里那个“因失误跌下去的女法医”对照。苏砚一概当作没看见。
她太清楚,人不会因为一场对话就改变看法。
尤其是像傅景深这种人。
他重证据,也重结果。想让他收回偏见,靠的不是解释,而是后面的每一份判断都不能错。
临近中午,现场第一轮深勘结束。
河风依旧冷,警戒线还没撤。外围搜查还在继续,但眼下能从抛尸点直接挖出的东西,已经接近上限。接下来,真正的突破口只能往尸体本身去找。
苏砚合上记录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黑色塑料袋。
这一眼很短,却很沉。
她知道,真正的交锋还没开始。
和凶手的交锋,要等尸检结果。
和傅景深的交锋,也才只是开头。
她转身往外走时,正好与安排完工作的傅景深再次迎面碰上。
两人都停了一瞬。
傅景深看着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现场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他淡淡道,“后面还有你该做的事。”
苏砚看着他,声音平稳:“我一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说完,她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傅景深没有回头。
而苏砚也没有停步。
两个人的第一次正面碰撞,没有缓和,没有让步,只留下更清晰的隔阂与戒备。
可同样也是从这一刻起,他们被同一桩案子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一个怀疑她,一个无视他。
一个只信旧结论,一个只信新证据。
河边风声不止,案子还在原地僵着。
而他们之间的嫌隙,也随着这次狭路相逢,彻底摆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