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发布:2026-08-29 15:47 字数:3043 作者:枕时雨
姬小禾遣走了脸色发白的春桂。
关上闺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晨光顺着窗棂落进来,铺了半室暖意。
重生之后,她不再习惯性躲闪退让。与其做一枚棋子,不如成为执棋子的人。
大部分重生的人,都要为家族谋划,为国家奉献自我,然后遇见自己的真命天子。
可她不想这样,前世姬家对她不义。她没有必要为这个即将大厦将倾的姬家作什么谋划。这个家的主人,为了权势利益,卖儿卖女,贪污腐败,勾结奸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家,不值她来护。
她看着天空,一排排的大雁飞过碧蓝的天空,它们都是飞向西北。西北苍凉,天色与漫天黄沙一色。大礼国有志向的男儿,都会去西北建功立业,渴望博一个封侯加爵。自古都有人说男儿好立远大志向,好成就大业。可他们却总是说女子温良软顺,嫁得好夫君便是人生圆满。
姬小禾不这么认为,女子照样顶天立地,有远大志向。
大礼国法条三十条规定,女子不能参与科举应试,不能入朝为官。
她,要打破这一条规定,成为大礼国第一个女官。
姬小禾简单理好衣衫。
她今日一身橙色衣衫,衣服上绣着黑色与金色丝线交织的云纹,素雅柔和,衬得肤色莹白,腰间系着一个青色玉佩,随着走路摇摆,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夫人传唤,无非是叮嘱世家往来的琐事,顺带敲打她恪守闺阁规矩,催促婚事。
前世每一回被传,她都坐立难安,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长辈不快。
现在回想,只觉得可笑。
她是姬府堂堂嫡女,行事坦荡,何须一味卑微讨好。
她的自卑,大都源于她那个恶毒的庶妹,姬小忽。
姬小忽,是父亲姬召的妾室所生,姬小禾母亲早逝,父亲害怕小禾失去母爱,便娶了姬小忽的母亲。可那妇人过于贪心,竟在姬小禾吃食里下毒,被姬忽发现后降为妾室。
现在想起,蛇鼠是一窝,父亲是在为自己留下一个祸害。
前世姬小忽仗着自己姿色艳丽,嘴巴灵活,总是拉着一些刁婢来嘲讽姬小禾,久而久之,姬小禾便变得自卑不安。
真好笑。姬小禾摇了摇头,想到前世她这有颜有才的姬府嫡女,竟被庶妹欺负。
姬小禾推开门,庭院清风拂过衣袖,吹起了她的衣带。
初夏的阳光落在青石回廊上,地上碎影斑驳摇晃,随着风吹轻柔地摇晃着。
姬府是世家贵族,院落古朴,花木繁茂。
爷爷姬立曾是当今的皇上的老师,后来开了姬家书院,桃李满天下。皇上还特赐姬府“一国之师”的牌匾,寓意感恩姬立的教育之恩。
父亲姬召也承蒙皇恩,在朝堂中官路平稳。兄长姬少安在吏部任吏部侍郎,前途光明。
大伯姬昭尹是全家唯一习武之人,边关大将,战功彪炳。
眼前的姬府是一派繁荣,可在她记忆里,姬府最终变成一堆废墟。
历经上一世的血色覆灭,再看眼前这份太平景致,她觉得上天是个不错的编剧,既能随意颠覆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国家的命运。
大礼国表面盛世平和,朝堂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朝中权臣萧然野心极大,对这些世家虎视眈眈。
她脚步轻快,沿着回廊往老夫人的院落走。她还未走到内院,垂花门外传来侍卫低沉恭敬的通传。
“肃远侯到——”
姬小禾脚步下意识顿住。
肃远侯,纪景昭。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无数次。
礼国最年轻的侯爷,将门遗孤,少年戍边,战功赫赫。
纪老将军镇守北塞抵御晋国,最后战死边关,外人皆以为是沙场不敌,纷纷苛责纪老将军。
唯有重生归来的姬小禾清楚,那是萧然暗中克扣粮草、泄露军情,借外敌之手除掉纪家这柄兵权利刃。
纪景昭少年承袭爵位,性情冷肃,受当今圣上的重视,手握查办天下诡案的权限。圣上还为了他创立了侦捕司。朝堂之中,大半官员都对他敬而远之。
前世的她困于后宅,困在错付的情意里,从未与这位侯爷有过半分交集。
而今,命运的棋局,已然悄然转动。
姬小禾抬眼望过去。
眼前的一行人踏入垂花门。先看到的为首男子身着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苍松。墨发用精美玉冠高束,面容清隽冷冽,周身是久居上位、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敛威压,生人勿近,正是那肃远侯纪景昭。
他此番是奉旨过来,与姬府老爷商议公务。
纪景昭目光本是随意扫过院中景致,视线落在廊下的姬小禾身上时,微微顿了一瞬。
廊下少女一身橙色裙衫,站在树影交错之间。周身都是绿色的树叶,只有她一抹橙,立在红色廊下。
她的发带随风飘扬,眼神坚定,朝纪景昭看过来。
姬小禾有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通过他,成为大礼第一女官。
纪景昭也在打量这个特别的少女,她看起来身形娇小,有些弱不禁风之感,穿着打扮与那些贵女们没什么两样。
可她身上有一种风骨,是对待命运永远不屈服的风骨。
她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让纪景昭有一种想要靠近她,了解她的冲动。
鬼使神差,纪景昭既然一步步朝站在廊下的姬小禾走去。
往日人人见纪景昭,无不恭恭敬敬,畏他权势,惧他冷脸,都叫他玉面修罗,京城贵女们使劲浑身解数,却也没让这少年将军,青年侯爷,侦捕司的主人多看一眼。
可这“不起眼”的贵女,却让他想多看几眼,好记住她的模样。
姬小禾看见朝她走来的纪景昭,冲他扬起一模明媚的微笑。
“纪大人,别来无恙!”
话说到此处,她稍稍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慢悠悠补了一句。
“纪大人不仅本领过人,这一副容色,亦是世间难得的好看。”
“哎,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跟在纪景昭身侧两名侍卫猛地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浑圆,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谁家世家贵女子,敢当众直白夸赞男子生得好看!还敢当面表白!简直大胆得离谱。
侍卫垂着头,眼角余光偷偷瞟自家侯爷,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侯爷动怒发作。
纪景昭本是神色淡漠,听了前半句,还只当是寻常世家客套恭维。
可后面一句落进耳里,他整个人骤然一滞。
素来冷白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绯色,顺着耳根悄悄往脸颊蔓延。
什么意思,一见面就说这些话。
纪景昭素来冷峻沉稳的面孔绷得更紧,眉峰死死蹙起,面上竭力维持侯爷该有的威严,可那抹耳朵的淡红却藏不住。
他只好沉下声音,压下内心激动,尾音微不可察地乱了半分。
“姑娘慎言。”
姬小禾瞧得真切,把他耳尖泛红那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原以为这般冰山似的人物,是刀枪不入,没想到这般不经逗。
“纪大人,你信神佛吗?”
纪景昭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信。”
“你信鬼神吗?”
“不信。”
耳上的热度迟迟散不下去,他不愿在此处多做纠缠。可眼前的女子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在等着他解释。
纪景昭轻轻地咳了一声。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杀人无数,不怕索命,不怕下地狱。”
“那如果,大人,我想拉你与我一起下地狱呢?”
姬小禾示意他弯下腰,凑近点。
“我想与大人一同查案,我想进侦捕司。”
纪景昭听见这一句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大礼法条第三十条,女子不能为官。”
“那就打破这个本不平等的法条,纪大人,你打破的,还少吗!”
眼前的人有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眼睛圆润却微微上挑,像一只灵动的小狐狸。可是她现在眼神无比坚定,像是盯准了属于自己的猎物。
红唇轻启,在脸上绽开一个恰好击中纪景昭心房的微笑。
纪景昭转身离开,他不愿在与她纠缠下去。玄色袍角扫过青石地砖,步伐看着沉稳,唯有熟悉他的侍卫,能察觉出侯爷方才脚步,有一丝慌乱。
突然,纪景昭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姬小禾,阳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出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他不过也才刚过而立之年,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说会转身就走。等纪景昭一行人彻底走远,庭院恢复安静。
姬小禾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赫赫威名、令人闻之色变的肃远侯,原来也有这般窘迫的模样。
笑过之后,她的笑意又缓缓敛去。
棋局正式开始。
但她心里清楚,前路步步皆是险境。渣男温景言还困于寒窗苦读,萧然的屠刀已经悬在姬家头顶。
往后的日子,要周旋,要步步为营。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拢了拢衣袖,继续朝着老夫人的院落走去。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