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眼睛有可能治好，他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怀疑：“真的吗？”

    “你有所不知，永州那儿有特殊的巫医，善蛊，能杀人也能救人。”

    南疆陷入了回忆之中：“记得我幼年时候，曾经见过一位巫医医好了一位已经瘫痪多年的瘸子，你这眼睛，若是后天造成的，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那位巫医现在在何处？”周宇好奇地问道。

    南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你可就找对人了，我前些天还和他碰过面呢！”

    两人交谈甚欢，没有发觉身后有一道身影幽幽而来。

    “你们这顿饭，吃得有些许久。”傅书异抱着拂尘，看着南疆和周宇。

    南疆一副被人发现了的模样，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其实他刚刚就已经发觉到傅书异靠近。

    没想到如此沉得住气的一念道长，居然在周宇这个废人面前变得患得患失，还特意来寻他们。

    南疆的眼中意味不明的情绪逐渐扭曲。

    但一切都被他的笑容掩盖了下去。

    周宇听到傅书异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麻辣鸡腿上的肉。

    “急什么呀，我都还没吃饱呢。”

    鸡肉丝丝分明。

    周宇忙着吃肉，都没发觉有些许辣椒碎粘在了嘴边。

    傅书异默然伸出手，用大拇指指腹擦了擦周宇的嘴角。

    周宇的动作僵住。

    他有些不知所措，手中油叽叽的鸡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泄了气似地将鸡腿丢在了桌子上。

    “不吃了，我们走吧。”

    南疆抬了抬右眉，拿手肘推傅书异：“一念大哥，你吓到他了。”

    傅书异语气冷冰冰：“吃没吃相，成何体统。”

    周宇循着南疆的声音，走到南疆身边，怒气冲冲地说：“南疆，我们走，不要理这个人 。”

    看着两人感情极好的背影，傅书异冷笑了一声：“周宇，你和谁都能玩在一起，是吧？”

    走得远了些，快走到马车停留的驿站，周宇原本吃到美食的欣喜之情都被傅书异的责怪弄得烟消云散。

    他叹了口气：“傅书异他以前不这样的。”

    温润如玉，翩翩公子，这是世人对国师家公子的评价。

    可想而知，当时的傅书异是一个多么温柔儒雅的佳公子。

    周宇对南疆说：“还是你好，傅书异这个家伙，当时看到我的时候，还朝我吃饭的碗里面丢了两个铜板。这是多大的侮辱，你说说，这人怎么能损成这样？”

    南疆诧异地张大嘴：“一念道长他脾气一直都还可以的，可能只是对你这样吧。毕竟当初你对他们家做出这些事情，他估计很透你了吧。”

    这些天傅书异对他的照顾，让周宇依然忘记了尚不虞上位时发生的这些事。

    周宇摇了摇头，语气听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原来是这样，是该如此，这些天来，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救世救人的信仰。”

    “没事儿！”南疆拍了拍周宇的肩膀以示安抚，“大不了你也和我一样留下来多为他做些事情，兴许他就会原谅你了。”

    周宇没有心情再听南疆的话，他茫然如蚂蚁一般，摸着去寻车子。

    寻到了马车的架，他摸索着爬了上去。

    “我累了，先去歇息。”

    南疆看着马车，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看来这个周宇，也没什么能力嘛。

    为了这点小事就伤心难过。

    “他人呢。”帮两人结完账的傅书异缓缓踱步而来，见马车前只站着一个人，侧脸看南疆，问道。

    南疆指了指马车：“哝，你把他惹哭了，现在躲在里面难过呢。”

    “……他虽然是小孩子心性，却没那么爱哭。”

    “你挺了解他的。”南疆调侃道，“对了，周公子的眼睛是由冰之毒感染才失明的，我认识一个巫医，他兴许能帮周公子重见光明。”

    傅书异面上情绪不显，淡淡道：“此事之后再说，现在上车，早日回潮州。”

    “啧。”南疆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头发中飘动的小辫子显得有几分俏皮。

    “你别把人当马夫使唤啊。”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南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上了马车前位，驾驶着马儿。

    窝在垫子上，努力让自己透明化的周宇自然听到了车外两人的对话。

    傅书异不希望周宇重新得见光明。

    他真的……很恨自己。

    周宇咬着大拇指，指头上都有些许红色液体流淌下来。

    也许肉身的疼痛很痛。

    但是这些都还不够，不够压住他心中的痛。

    他的身体因为疼痛抽搐。

    傅书异将一道符咒贴在了周宇的脑瓜子上。

    吓得周宇身体也不抖了，呆呆地转头面向居高临下的傅书异。

    “别想太多，清心咒。”

    周宇点头，难得如此沉默。

    傅书异盘腿坐在垫子的另外一侧，没有捏诀，看向周宇，问道：“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坏的。”

    “有些许年月了，尚不虞登基的第二年。”

    “算来大抵有几年光景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傅书异眼睫微垂：“南疆他说的那位巫医，未必是好医者。永州多的是作恶、以命换命的巫者。”

    “我第一次遇到南疆的时候，他正在拿虫子塞到一个五岁孩童的经脉之中，看着孩子痛不欲生，他哈哈大笑。”

    南疆在车帘外有些气急败坏，难得吼出了傅书异的本名：“傅！书！异！你别揭人家短，我现在早就已经从良了！”

    他的话也坐实了傅书异所说的皆是真事。

    “南疆也是巫医吗？他说我的眼睛是能治好的……”周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会儿。

    失明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常年生活在黑暗中，即使适应了黑暗，脑子里也常常会想到从前那些闪着光的日子。

    从前的日子越是灿烂，就越显得此时的灰败。

    他想过将眼睛医好，也想过也许黑暗对他来说是惩罚。

    但……他心中大抵还是想要看到故人模样的。

    不知故人是否如故，山河是否如初。

    傅书异叹气，他用指腹揩去周宇眼角不自觉流出的泪水：“别哭，只要你想，我就去寻那巫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