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爷归
发布:2026-10-21 18:34 字数:2598 作者:浔真
淳光二年冬十二月。比晓,寒雪封了整个侯府。
侯府外院子的烛火亮了几间屋,如几个红柿子落在青石间。矮房中零零落落出来几人面色懵松,裹着棉裙,两手互插到袖子里,夹着架在胸前,肘弯间夹着一把扫帚碌碌朝侯府各处去。
角房升了烟,小厮丫鬟起了八九成,府内大抵静谧,都猫着身体,怕惊扰了内院主子。
梨落的房门被人重重敲了两下,敲门的人手中掌着一盏风灯,暖黄的烛光滤过纸糊窗将她的小房填满,微弱摇曳,拉扯着她缓缓起身的影子。
敲门的人没说话,盘着高髻的宽肥影子压在窗栏上,沉默着,似乎知道房中的人起身,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梨落身子有些不爽,起身腿就在发软,走路一用力身体就像旗子在飘,扶着墙堪堪稳住,也不敢多耽搁,冷水净手,挽好发髻,用一根粗糙的布腰带系紧棉裙。
袖口和裤脚因昨日差事还湿润着,贴着肌肤凉着心颤,也得扎紧了防止进雪。
今日起得晚了一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还是去了外院柴房一趟,府里热水定额,主子体恤,逢入冬,粗使丫鬟每日也都有一份。
她来领她的,府中老仆阿昌告诉她来晚了没有。不是没有,是不愿意给她。
“你皮细肉厚,又年轻,领了活做着做着身子就起热了,讲不准早上做的活,到晚上还直喘粗气呢!”
阿昌是个鳏夫,婆娘前些年被他醉酒打死了。老身色旺,一双眼睛成日盯着外院的小丫鬟转溜。
此刻黑乎乎的色眼还在她身上刮着。梨落沉了沉眼,躲开到廊下领活。
“东边进内院那一段游廊归你,台阶角上的冰碴子务必除净,莫留半分滑脚的地方。”
诺大的地方,三个丫鬟的活,让她一个人领完了竹扫帚、推雪板、细炭渣、簸箕。
分活的李嬷嬷还在训话:“大家既知侯爷昨夜归家,做事就该谨慎些,莫在老虎眼皮底下犯事。外院虽比不得内院,但也不便闹出声响,扰了主子们休息。罢,都做活去!”
丫鬟们两两三三走开,两个丫鬟阿穗和晚禾跟她一方向。两人和她一样是家生子,都比她年长二岁,谈得来,膏药一样粘在一起,此刻也在她前面咬着耳朵。
“侯爷昨夜何时归的家?我怎不知?”
“你在我身边睡得死沉,只怕走水都闹不醒,哪里会晓得侯爷归家?”晚禾嗔怪地推了推阿穗的肩膀。
阿穗捂着手哈气:“那你怎么知道的?你去迎了侯爷?”
晚禾抱着手臂,细声道:“哪呢,昨夜正轮到我阿爹守门,忽知侯爷归家,未及去内院唤阿梧姑娘,就叫我去为侯爷掌了灯。”
“你去给侯爷掌的灯?!”阿穗也不顾哈气取暖了,双手紧紧抓着晚禾的胳膊。
晚禾有些自意,不过想起昨夜的情景,又有些上脸子:“别提了,才拐至东边进内院那廊子,阿梧姑娘就来了,怒刮了我一眼,抢了我手中的风灯,才随侯爷进院,可吓人呢。”
“你还见到阿梧姑娘了?我娘说阿梧姑娘长得天仙似的,我先前远瞅了一眼,昨夜你近瞧了可是真的?”
内院伺候主子的上等丫鬟,得主子赏赐粉黛妆奁这等殊荣的只有阿梧一个。但阿梧昨夜未施粉黛,一袭素衣,檀木簪挽着半边发,匆匆从半月门出来,还真让她有些晃眼了,眉目清疏,白嫩得像月牙。
哪里是丫鬟,分明是在内院做主子。
晚禾不齿,不觉看了看自己因活计开裂粗糙的手,难掩气愤:“不过如此。”
要说天上的神仙,那也得是她昨夜头一回近侧的侯爷那般。那才真真是丰神俊朗,气若悬河。
她当时也没敢多看,低着头,多侧眼盯着他的精绣缠雪的鞋尖,只想着能为他净鞋也好。
阿穗没有继续问,反而注意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梨落,白了一眼:“跟着我们做甚?”
“做活。”梨落提着东西加快步伐走过她们,拉开距离。
“她分明是听见我们说话了,贱蹄子!”晚禾气不打一出来,暗计了一笔。
二人正准备朝另一个方向走,就瞥见廊子尽头拐角出现一个高长身形的男子,悄悄接过梨落怀中所有的铲雪器具,同她并肩走去。
阿穗瞧着晚禾在盯什么,也看去,了然道:“你不识得了?张桐生呀,常大嬷嬷早些年嫁到夏城时生的儿子。”
“张桐生?”
阿穗打量着晚禾愣神的模样,不觉捂嘴笑出一声:“看愣了?小时又丑又胖,现在模样倒好了,可惜就是个杀猪的。早些年常大嬷嬷相中你结亲,我们当时才10岁,你嫌得搓鼻子,说他丑,是个臭杀猪的,死都不嫁。不记得了?哝,现在被这贱人乘虚而入了。”
晚禾转开眼快步走开,脸色越发阴沉,脑海里二人同行的背影像刺一样扎在她眼里。
“什么时候外男也准入府,还同丫鬟拉拉扯扯的?”
阿穗目光警惕地巡了四周一圈。“那可是管事大嬷嬷的儿子,你再气也万不可跟大夫人手底下的亲近人对着干,收敛些。”
晚禾心里莫名憋得慌,不由又扭头往后看。许是做杀猪行当,张桐生的肩背看上去开阔精壮,些许黝黑的皮肤,那些器具在他手中跟捏草似的轻松。时而,偏头,低腰倾听旁边人说话,然后露出上排牙齿笑。
“也不嫌脏……”晚禾啐了一口。
近东边院子。
“今日不开摊?”梨落开口问,寒风将她的声音冲得更稀薄。
“摊子让别人顾着的,我来送今日的肉量,顺便看看母亲,刚好路过。”张桐生笑着,好像不怕冷,半截精壮的手臂露在外面。
梨落点点头,心如明镜。她与张桐生少时见过一面,那年常大嬷嬷还随夫家住在夏城,大夫人怀念得紧,去信召了一次回来话事。
张桐生刚10岁,是个傻的。知道常大嬷嬷中意晚禾做他媳妇,就日日跟在人后面叫媳妇。
晚禾烦得紧,在没大人的地方时常打骂他。张桐生逆来顺受,也不晓得告状。
“你家就是杀猪的,臭死人的!”晚禾挑着眉,捂着鼻子,长长的手指在二人身上点来点去,“臭人就该配脏人,她叫梨落,她才是你媳妇,你找她去,离我远一点啊!”
张桐生比同龄女孩还矮,小小的人攥着小手站在廊子下被指着鼻子骂,眼泪掉了一地。
直到手突然被一个人拾起,他转头看到一双稚嫩柔和的眼眸。梨落抓过他的手,将他牵引着往自己身后,脸上的笑意带着些戏谑:“那走吧,我们去成婚。”
张桐生记得那年梨落才8岁,跟10岁的他一般高,现在她的额头与自己的肩平齐。
去年父亲去世,母亲常氏带他投奔侯府。大夫人重用母亲,还给他置办了摊子,靠自己手艺养活自己,他很知足。唯一所愿,就是梨落。
他记得那时她的眉眼,倔强、干净、充满光明。如今她长开了,脸如鹅蛋、肌如滑脂,唯独眉眼不再,日日充满疲态。
府中杂事繁多,他只想赶紧把她娶回家,不让她再受累了。
到了东边廊子。此处是连接内院的要紧处,她让张桐生将器具放下就走,自己则开始洒扫。
张桐生自然知道府中规矩,不敢多待,却见梨落推雪费劲,放不下心又回去帮忙。
“时辰尚早,贵人们都在休憩,我就帮你推了雪,用不了多久。”
梨落心想这么多活一个人不知何时能干完,也没回绝了:“积雪需堆到道路两侧,切勿堆积到窗根、廊柱位置。我去洒细炭渣。”
“好。”张桐生抿嘴笑,心里甜滋滋得扫雪,很快将路上的积雪推尽,见梨落那边吃力,又去帮提着装炭渣的篮子。
两人一个人洒,一个人跟在后面提篮。
没一会,日升如火红的灯笼挂在天际,月洞门前的两道身影清晰显现在廊面上。
只见虚影,梨落眉心一寒,下意识往张桐生身前挪了一步。在旁人看来,这样的动作似乎是出于保护欲望,想要遮住身后那人。
张桐生不明所以得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却生出一股熟悉暖意,嘴角上扬,只觉得跟小时的梨落重影。
“侯爷。”
梨落朝着那边的人喊,头却偏向身后的人,好像真正目的不是行礼,而是为了提醒张桐生,那边的是应行何礼的何等人物。
张桐生没见过侯爷,也不拖沓,恭敬地跟着梨落叫:“问侯爷安,草民张桐生。”
一唱一和,心有灵犀。
顾朔凛长身立于门前,淡薄的黑影打在回廊上。身边的谢头领偏头跟他说了几句,似乎是在介绍张桐生的来历,也可能是在讲其他公事。
梨落希望是前者。
月洞门那边静默了一会。终于传来话语声。
那是一道清铃般地女声:“爷,披风给您送来了。路上风寒重,谢头领,劳您吩咐车夫慢些赶。”
能这样说话的,全府除了大夫人,只有阿梧姑娘一人。
“阿梧姑娘放心。”侍军头领谢宇槐点头。
他们停在这里是在等阿梧送披风来。梨落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阿梧没将院中另外的二人放在眼里,为侯爷拍落肩上落的冰渣,细致入微地伺候他穿上披风。
“怎落了这么多?让侯爷久等了,只怕寒气滲进去,不若回屋换身衣裳?”
阿梧唇瓣含笑,眉眼温柔如春风般令人舒泰。众口说在外挥旗杀伐的狠将难伺候,顾家侯爷她从小伺候,只有她知道,他是难得的好主。
“不必。”顾朔凛眼底寂冷,长腿一迈,锦缎云纹朝靴跨过月洞门,行至二人跟前。
梨落看清那双靴子,靴面织暗金缠枝云龙,边缘滚一圈暗紫织金镶边,靴筒挺括梨落,软缎衬得脚踝骨线条冷劲,脚边的她如同蝼蚁。
二人沉闷稳健的脚步声消失。阿梧觉得顾朔凛今日似有些燥气,也不知从何生起。
她心里也不畅快,蹙眉冷眼睨着院内二人。阿梧与常嬷嬷相熟,自然也认得张桐生。只不过觉得梨落有些面生,瞧着二人她也明白了个七八成,哼笑一声后自朝内院去了。
梨落没敢让桐生再留,打发人走了。
李嬷嬷早派了人来催去拾捡树枝。梨落最后用干粗布将台阶及廊下栏杆尽数擦了一遍后,手冻得又红又肿,多处指节裂口,钻心疼。
那传话的丫鬟哪管心疼人,传了话,将破竹篮留下,生怕沾了晦气,跑没影了。
梨落将清雪器具上的残雪抖落一番,一个人抱着,似七手八脚怪物一般艰难地走着。
路上的丫鬟嬷嬷小厮见了,没说来帮忙的,见了来人都漠视,退到边上,搭话的都没一个。
她将器具归到杂物柴房摆放整齐。柴房管事的用了早饭偷闲去了,她来得最迟,房里单她一人。
她合上门,从怀中掏出张桐生悄悄塞给她的肉包,跟一堆码齐的柴火蹲在一处,心里庆幸地想,好在肉包塞在胸口还有余温。
满满塞了两大口,浓郁的肉汁香填满整个胸膛,她像是活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张桐生会杀猪,还会做猪肉包。
张桐生做的猪肉包是她吃过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