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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兰舟
发布:2026-10-21 21:06 字数:3037 作者:浔真
    天还漆黑着,姜武就将车马备好,赶着去二门等传唤了。

    寅时二刻,翠兰起身,先去马厩,将昨夜的马粪清理出来,铺上新干草。配草料,伴着豆,喂着马之后,提了几桶水,清洗鞍垫、笼头、缰绳皮件,把马汗和泥污洗净。

    想着时辰差不多,翠兰将自己的手伸到桶里洗净,关上草料仓的门,返回马厩旁低矮的排房里,从墙中小空箱里拿出一盘冷馒头。

    盘中一共三个,她揣了两个在怀中,还有一个要留给姜武驾车回来吃。

    她穿过小门,到后山将雪中的树枝枯叶捡了出来,堆在妥当处,怕他人看见,又蹲在假山里,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人来。

    她柔和地望着同自己相似的眉眼由远及近。这么多年,翠兰面容依旧明静娟洁,连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旧瘢都压不住。

    梨落出落地越发像她,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翠兰的手像在冰窖里冻结实了,梨落眉头紧锁,捧着看了又看。她的母亲是暗哑人,她打着手势:‘太冷了,下次,别捡,我来。”

    翠兰摇头,从怀中将两个冷馒头拿出来。梨落眸子暗了一下,忍着酸涩推回去。

    抬手比划了一下高高壮壮的桐生,还有杀猪的动作:“桐生,大肉包,给我,好饱!”

    翠兰捂着嘴在笑:‘桐生,长得好,人好,我和你爹都觉得好。’

    梨落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想多解释,他们想着开心便让他们去想吧。馒头每人一个,她盯着翠兰吃掉后,她才吃。

    下人几乎没有休日,偶有得贵人恩典也是少数。何况她的爹娘都在这,她得休了也无处可去,顶多回从小长大的马厩排房里陪着爹妈做事。

    如今隔几日能见见他们都算好的。

    姜武和翠兰老实,不会躲懒,安安份份在马厩脏活累活做了几十年。在侯府人眼里,他们是比粗使丫鬟更低等的下人。

    梨落将翠兰捡的树枝都拾到篮子里,让翠兰赶紧回去,万一让车马管事的找不着人,怕是会训人。

    翠兰从小门走后,她就去了柴房。半边柴房密密麻麻堆着木炭,她身上有些犯热,进门时差点没站稳撞上坨起的炭盆。

    “当心!”

    梨落半垂着眼,眼前雾一般模糊,若不是被人扶着,只怕早已魂魄离体。

    这是个新面孔,估摸着是府中新买的小丫鬟,十四五岁,面庞稚气未褪,亲和可人。

    “多谢。”屋中那些丫鬟们看过来,梨落挣开她的手,道来声谢,顺势拿起脚边的炭盆出去倒炭灰。

    有些炭在盆底结了块,难清理的,得用木棍费力敲。梨落神思溃散,手中没劲,也不知那小丫鬟是何时跟出来的,从后面帮她敲了一棍炭盆,异常强劲的手力将顽固的炭块一下敲落。

    小丫鬟蹲在梨落身边,灿然一笑:“我是兰舟。”

    梨落继续有气无力地敲盆,尽管使不上力,但凭借多年的技巧也让她敲落不少。

    “你是梨落,我听他们说过。”兰舟又拿了个盆敲,像是主动领了清炭盆这种丫鬟们避之不及的秽活。

    梨落没回话,继续交谈只会自讨没趣,那些脏话她每日都在听,从一张新嘴里说出来也无差。

    “那便离我远些。”

    “我刚还扶了你呢,不过转眼功夫你就不领情了?”

    兰舟带着狡黠的目光,说道:“梨落姐,别人都是住通铺,你可被分了朱嬷嬷房的一整间角房。在我家没落前,我可是一人一间房的,大通铺……我受不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梨落做不了主。

    “朱嬷嬷……”

    “朱嬷嬷允了。”

    朱嬷嬷向来不会做不得利的事,想来兰舟应是丧了点伴身财。只不过如此珍贵的伴身财用在这处……也罢,左右不会干扰到她。

    朱嬷嬷比她清楚。梨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兰舟欢呼雀跃,敲炭更得劲了,三两下连同梨落手中的也敲完,兴致勃勃地又回柴房去分炭了。

    兰舟果然在午饭后搬了过来,朱嬷嬷让小厮为她在狭窄的房中安置了床,跟她刚搬来时一样。

    “梨落姐,你脸色好差,方才也没吃多少,可是有不适之处?”

    “无碍。”

    梨落望了兰舟几眼。

    兰舟见她不愿搭理,自顾自出了门。

    留下凌乱的床铺,梨落想起刚才她生疏规整的举动还有不加掩饰的话语——兰舟以前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本不愿理会,她就算是家生子,待着府上十七年了也是如履薄冰。多管闲事只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午饭过后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供休憩,她躺上了床,将棉被侧边压在身下裹紧,阖眼祈祷能闷点汗出来,也许身体会好受一些。

    可寒冷像冰刺一样无孔不入,她意识模糊似处在穷凶极恶之地,被一只大手拉着浮浮沉沉,几欲窒息。

    有人进门,一阵噼啪声入耳。梨落有些恍惚,看见兰舟来回两趟,抱了两个盆进来,一个装着烧红的碎炭,还有一个装着冒热气的热水。

    “梨落姐,起来取取暖吧。”兰舟毫不吝啬地将盆摆在她床边,扶着她起来,哪怕知道她是感了风寒,兰舟也没避讳。

    “炭和热水,哪来的?”温暖让她神识回笼了一些。

    兰舟也没藏着掖着:“我问朱嬷嬷要的。”

    朱四婧非有利可图的事不做。

    “多谢。”梨落眼睫轻颤,珠圆玉润的脸上饱受病痛折磨,惨白不堪。

    兰舟摆摆手:“小事,就当你帮我整理床铺的报答。”

    她一进来便看见她的床铺都齐整了,不是梨落又能是谁?

    梨落用热水先暖了手,用布沾了水擦了四肢,最后的水泡了脚。炭火,单是碎的就能让屋子暖和不少。

    她让兰舟也将棉服脱下,挂在炭盆上面烘着,等会再穿至少不会冷得打颤。

    二人都躺在了各自床上。兰舟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梨落正巧也翻过来,瞧着睡熟了,眉头也不如方才皱得那般厉害,该是病状舒坦了不少。

    她的床就是几根朽木搭的,看上去摇摇晃晃,稍稍一转动,怕是皮肉都会被磨得生疼。

    此刻脸颊有了血色,鸦睫黑长,蝶翅一样搭在脸上,看着温顺娴静,一点朱唇、一颗泪痣——比金粉楼台上的女子还软媚着人。

    兰舟浅浅一笑,也睡去。

    下午二人被排了洗粗布衣裳的活。

    浣房内,梨落本以为兰舟会做不惯,没想到一下午做下来也没甩手发威,顶多也是听了几耳嫌水冻手的话。

    两人合力将衣服拧干挂在绳上,兰舟力气比一般女子要大,以往这些丢给她一个人干的活突然轻松许多。

    马厩的鞍垫和车帘也会送到浣房来洗,这些梨落都要亲自洗,里外仔细搓洗。

    上次洗净的已经晾干了,虽然摸着冷硬,但府中车马管事为了让贵人们坐得舒坦,会分熏香和炭火去专门烘烤。

    她只管拿去给父母便是。正要去,兰舟也要跟着。

    “我随你一同去,这会就回去,只怕李嬷嬷又要给我排活了。”

    梨落欲言又止,最终也作罢,让她跟着了。她又不是没听过那些丫鬟嬷嬷嚼她家的舌根,跟着去无非也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

    浣房离马厩不远,只是因为内院布局错落,导致外院道路弯绕,转了好几弯才到马厩。

    给车马管事看了手中要送到鞍垫物件,顺带领了炭火和熏香,才准进。

    酉时左右,姜武还没回来,估计还在宫外候着侯爷。翠兰见到兰舟,和善地招呼她坐下。

    “兰字,跟我一样?”翠兰不识字,但梨落说人生在世不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于是就教了她这两个字。

    翠兰比划了一番,在兰舟手心写下歪歪扭扭两个点加三横。

    兰舟经不住笑:“翠兰姨,我,你,是一个兰,我是兰舟。”

    她在翠兰粗糙的手上写上兰舟二字。

    梨落烧着炭,点了熏香,有夜色了,翠兰点了烛火,排房里香袅暖和。她眉目淡薄,唇线拉直,时时翻着鞍垫。

    鞍垫厚,晒不透,再冻上冰反倒烂料子,烘的时候也得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沤出霉味。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兰舟知道姜武回来了,出去迎,帮着一同刷洗车厢。

    兰舟凑到梨落身边:“翠兰姨说,你在识字?”

    “嗯。”

    兰舟是大户人家小姐,该是上过私塾的,不只会识字,还听过很多诗词。她没有这些条件,一字一字学得很艰难。

    翠兰刚从床底将她小时用炭火灰在纸上练的字给兰舟看过,还有一本烂皮破损的《千字文》。

    “你的字写得很好,千字文你识得了,我可以教你别的,我都背得。”

    兰舟的话让梨落的动作一滞。

    “你不怕被责罚吗?若是被嬷嬷发现……”

    梨落想识字,不怕责罚,只是怕连累兰舟一片好心。

    “众人可对我们和我们的屋子避之不及,这倒方便了我们。你如果不想就算了。”

    “等…我没说不想。”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得想办法弄点纸墨回来。”

    以前梨落都是拿炭火渣在地上写的,那几张纸都是姜武花了好大功夫趁着随侯爷外出冒险从集上带回来的。

    纸墨确实难弄。

    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姜武和翠兰。姜武四十出头的年纪,体型很高,因为常年风吹日晒,面皮黝黑粗糙,一头粗硬黑发大半灰白,因为母亲是西疆人,所以五官深邃英气,棱角仍在。

    那些人唾弃姜武血不纯,是混种。

    “剩下的我来做便是,你们快回去用饭吧。”姜武性子沉稳老实,话不多。

    梨落点头,跟姜武交代了一下鞍垫的事情,就打算回去了。正出门,被姜武叫住。

    “房中还存了些生姜、干红枣和葱白,寻到机会就去伙房熬了喝。”

    姜武将一小包油纸袋送到,转身走了。

    梨落盯着手中的小纸包,想起刚刚姜武那双手,又有几处缰绳勒出来的新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