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字文
发布:2026-10-21 21:08 字数:2946 作者:浔真
归来时西山已衔半边日,余光平射来,染红了金城,将檐间那点积雪照得红艳。
色泽像美人眼角。
马车很稳当,姜武十五便入了侯府,当马夫近三十年。大夫人出行坐其他车马稍颠簸就会头晕呕吐,只有坐姜武架的马车不会。
马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鞍垫柔软过了头,跟他行军时的马鞍天差地别。
她们家做事从来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到侯府估摸又得入夜了。顾朔凛手肘撑膝,揉了揉眉心,神色不耐。
阿梧早早在府门前候着了。侯爷今日待着宫中,有宫女帮着伺候,衣裳鞋履都是洁净的。
回到院中,阿梧因早知他今日心绪沉郁,早烧暖了屋中的地炕,点了安神香。
玉带和梁冠哪怕是她也碰不得,都由侯爷自行取下后,她再为他卸下朝服。
膳食早被安排在了外厅。顾朔凛用膳没有忌口,每碟都会夹,因为从军的缘故,吃得也很快,没一会就能让丫鬟们收了。
“侯爷,浴汤在耳房已经备妥了。”
顾朔凛微微颔首,入了耳房。他沐浴不让人在身边伺候,丫鬟们尽数退了出去。
阿梧入屋为他打理朝服,看到衣桁上放置的玉带,中间缀着的是和田青白玉,带板浅雕麒麟踏云纹样,棱角端正,润如凝脂。
这是勋贵的权柄。
她垂手轻轻点了点,指尖很凉,却又像火一样灼着她的心,垂目静默片刻,她手换了方向,将朝服拿上,不动声色地离开。
侯爷入浴后,基本就不用伺候,甚至晚上都不用值夜,丫鬟们在院中逗留反而会扰了他清净。
戌时三刻,顾朔凛从书房处理完公务回到正屋,屋内烧了炭像踏进了春日。桌上还留着几碟菜,用膳的人估计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鸡汤。
许是吃了旁的什么好东西。
屋内散着一股干净微凉的浅淡体息,温甜的像山间晨露,从那拔步床溢出来。
床上墨色织锦暗云纹帐幔半挽,用鎏金帐钩轻轻束在两侧,锦褥铺得松软厚实,中间拱起一小坨。
他掀起那半边帘子,细细打量着,什么也看不见,被子将人包得严严实实的。
在床沿坐下,一只骨节峻挺分明的手覆上被沿,往下拉,直到里面的人终于露出半边脸。
她睡着了,那一点红色泪痣今日也极安顺,肌肤如灯下暖玉,细腻若雪。
他不出声息盯着,没法发作。右手撑在她身侧,慢慢压下,薄唇在她泪痣上轻吻了一下。
主屋东墙靠窗立着泛着幽沉光泽的紫檀书案,其后柜中摆着些陈年的文卷杂书,作平日消遣用。
他平素也是在书房,除了休憩很少来正屋,阿梧心细,这里一尘不染,案头还摆着端砚、沉墨、白玉水盂、点金宣纸以备随时启用。
约莫亥时,床上的人开始翻来覆去,似乎睡不安稳。顾朔凛搁置下紫豪,信步来到床前。
梨落面色潮红,紧拧着眉,喉口有些哽咽地说着梦话:“不要说我爹娘!”
她眼角噙着泪,就像碰一下就会碎的瓷人。侯爷眸光微微闪动一下,瞳孔怔然地挪到她胡乱抓入他掌心的手。
那么多个夜晚,他情迷意乱之时都曾抓过她的手,只觉得绵软温厚。如今仔细捂起来,竟发现她的手满是创口,粗糙不堪。
他不动声色将她整个胳膊塞回锦被中,将衣桁上的玄青貂领披风取下披上出了房门。
梨落觉得自己睡了一天,结果醒过来天色还是黑的。床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还有她裹出来的泪汗腻。
屋内没有他来过的痕迹,桌上是残羹冷炙,床边小台上倒是放了一空碗,碗底有些药渣,似乎是她喝完的,她迷糊极了。
约莫着是朱四婧怕她病体伺候不好侯爷才让人送来的。
每回被送来前,朱四婧都会让她洗漱打扮一番,再为她准备一身素雅的衣衫,通常不合身。
这件紫藤花外袍也是一样,长得遮足,不提着走就会被绊倒。
走到桌前,发现笔墨动过的痕迹,顾朔凛来过。他什么都没做让自己睡到了现在?
点金纸还剩一叠,约莫五十多张,还有几方墨锭。梨落生了点念头,挪眼朝门口处撇了眼,无人,便接着宽大衣袍的便处藏了二十余张点金纸和一方最不起眼的墨锭。
做完这些心突突地,转移目光时又瞥见书架上的藏书——《千字文》。
这本书保存完好,主人没翻过几回,稍微复杂的字有几笔批注,剩下的所有似乎看过就会了一般。
书透着一股陈旧动人的纸墨香,梨落翻到自己书缺失的那几页,窘着脸认着,指腹不自觉印在书上跟着笔画写。
十个字的转瞬,身后传来一句低沉如金坚落地的话语:“那个字,念离,同你名字一个音。”
伴随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尾音落地,梨落同时感受到了身后人的气息,像如日中天的灼日,平静又压迫。
她眉心一跳,未及抬眸,他的手便越过她耳侧,指向书中的那句话。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
她当然知道他离得很近,他很多时候离她更近,都是在床上,很少像现在这样。
她觉得很怪异,垂眸盖住眼底暗涌的情绪。他是个高明的主,没有发现她偷了东西,她翻的又是搁置无用的书,他不会生气。
“心怀怜悯恻隐之心,就算仓促危难之时,也不能背离本心仁德。”
她察觉到他的头歪着,目光犀望着她。
“谢侯爷。”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粗哑。
将书阖上,欲放回架中时,他点在书上的手撤了一瞬,又遮覆住她的手,阻止她。
“少时的书我早不看了,留着吧。”
金朝有法条,下人无论朝府,皆不可私藏书习字。她知道只有阿梧是例外,顾朔凛会让她识字读书,无人敢言。
梨落回过头,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送书。
她猛地发觉这是自昨夜那场之后,这是头回真正看清近半年未归的侯爷。
昨夜太过荒唐。朱四婧突然将她从床上拖起来,说侯爷要见她,甚至只是净了身,换了身稍微看得过去的衣裳便被送了过去,连浮粉都未曾上一抹。
谁曾想,顾朔凛见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急切,他的手仿佛还在握着战马的缰绳,她的腰窝差点在他虎口下被折断。
他的身体更是烫得吓人,一个劲的往里入,她受着受着,实在觉得抵不住也只能犯上,抵着他的肩头。
他会停一瞬,然后抬起丰神绝绝的一张脸,贴着她的侧面,打量她波光潋滟的一双眼,愣神后继续,丝毫没领会她的难处。
她回屋时,白花花的肉身已经被揉得红艳非常,一夜五次,她离升天果真只差一步。
只是当朱四婧将兰舟同她安排在一房时,她还有些忧心兰舟,现下瞧来,兰舟通常也睡得比较沉,听不清出入。
战场归来,他眉眼依旧英锐,眼中平淡无奇,看着她似乎在笑,却透着冷漠寡淡,低垂着头,鬓角多些碎发,增了许多从沙场的暴敛野气。
他此刻紧紧禁锢她的那只手掌,烛光摇曳下逐渐青筋暴起。
她的目光就这样,在他审视中,柔水顾盼着他的面容,身体,情感所有一切因她而产生的诡异变化。
“离字,不是我的梨。侯爷的书,奴婢不敢要。”她换了眼神,怯生生地望向他。
他见了她的模样,不胜骇异。她没有刻意隐藏她在识字的事,反而很坦然。比起渴望识字,她更不想越界,一如既往不愿从他身上索取任何,钱财,贵物,甚至情欲,她都不要,送到她面前也无济于事。
梨落清楚知道,她的血种、背景、身份都是最低等的,她跟他天地之别,他们之间的事更让她无地自容。
他是主子是贵人,她连府中的看门狗都不如。
她怎敢求什么名分,她只想守着爹娘过日子,到年纪了无论是伐工还是小厮,安稳嫁出去。离开侯府就算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她就算是他床边人,下了床也是无关人,这本书,她解释不清来处,拿了也是祸害。
顾朔凛手上力气松了几分,没强求,任由她将书归位。她宁愿用偷的,也不愿向他求。
门外笃笃两声,卑微轻巧,与今早敲她屋门力道全然不同,却分明是同一人。
顾朔凛知道是谁,到时辰,梨落通常会自己更衣出屋,今日耽搁了,朱四婧正壮着胆子问主子意图。
是早事为梨落告假还是现在便领着她回去?
顾朔凛也想知道答案,转向身前的这个女人。她似乎无所欲求,低着眉就像个枯朽的和尚,从善如流连自己从向都无所谓。
这让他想起在边疆热集上见过的一个四肢灵巧,面容玲珑的小巧件,被线牵着动作,叫木偶,跟她很像。
屋门被打开。怕是主子,朱四婧一副讨好的姿态,抬头见是梨落,满做鄙夷。
趁着开门之际大着胆子撇了一眼里间,不见侯爷,想着应是在床上未起身。
正往外院走,朱四婧边走边斜眼刮了下身后人。
“侯爷伺候得如何?”
“我何时让嬷嬷忧心过?”梨落声音带着些倦意,应付着。
“哼!到时辰了不晓得出来?非得我去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起的什么心思,不过是个暖床的,想当主子,做梦去吧你!”
朱四婧一向油嘴滑舌,对她说话却从来没轻饶。
习惯了。趁着还没到早事的时辰,她悄进了屋,摸上了床又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