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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冻疮膏
发布:2026-10-23 21:56 字数:2845 作者:浔真
    这夜侯府又落了大雪,积落在阶前足有数寸深。

    昨夜没被折腾,今晨起来身体果真爽利了些。兰舟想来也睡得不错,起得比朱四婧还早。

    梨落知道自己的热水份额指定被昌狗吞了,打算去外面井边打一盆水擦脸。

    兰舟见状,不由分说将人拉向外院柴房,嘴上还不停叨叨:“别墨迹,我起早偷听几个嬷嬷在墙角打挂,说是侯爷体恤府中下人,给每人可分了一罐冻疮膏。去晚了,可又得捡别人剩下的了。”

    如果梨落不曾爬上他的床,不曾知道顾家对他们家做的那些腌臜事,听了兰舟这番话,她也会觉得顾朔凛是个好主子。

    外院柴房,丫鬟小厮熙熙攘攘,领了冻疮膏宝贝一样捧着,你闻闻我闻闻,被膏体的不同香气滋润着。

    梨落经过,闻到各种香味,她从没闻过,道不明。

    顾朔凛从来不会克扣下人,一般施舍的东西都很有效用。丫鬟们笑容满面,好似一涂上去,春天便来了,不用做活了,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嬷嬷们进院,两声便将人群散了。众人将冻疮膏塞进里衣,埋下头又赶着去做活去了。

    二人上前,却发现连小厮们都人手一罐的东西,唯独有两个人没有。

    她的爹娘。

    纸上没有她爹娘的名字,却有她的名字,那她至少要得到她这一罐。

    她清楚自己不会轻易领到,若是昌狗再将兰舟的扣下便不妙了。是以,梨落先等兰舟领完,才上前去领。

    “没有。”阿昌见了梨落来,裂开嘴得意地笑。

    “侯爷给府中每个下人都发了。我也是府中的下人,为什么我没有?”梨落摊开布满豁口的手,摆在阿昌面前,问他要。

    “内院发落的名单里偏就没有你。不信你瞧名单,哦忘了!你一个粗使丫鬟又不识字。”阿昌拍桌起身,拎起名单一角,在梨落面前晃来晃起。

    阿昌以前曾是侯爷舅舅唐振的伴读,后来唐振弃学,大夫人念阿昌的苦劳,便给了他这等肥差。

    她不能指认她的名字,指了便是承认她识字,落下把柄。就在这时,另一只手越过她,点在她的名字上。

    “梨,落,在这儿呢,许是阿昌叔上了年纪了,眼神大不如前了。”是兰舟。

    阿昌眼珠绕着兰舟转了一圈,哼笑了句:“兰舟,讨了朱嬷嬷欢心,也得拎清些,不要何人的事都要插一脚,惹祸上身可不值当。”

    梨落将要上前理论的兰舟拉住,轻声道“阿昌叔,桐生常同我提起你,说你邀他一起吃酒的事。”

    这哪是提起桐生,这是搬出了常大嬷嬷。外院一个朱四婧顶天大,但若要论资,朱四婧还得称常茹一声姐。

    这段日子,桐生的心思昭然,明眼人都知道,梨落也早到了论嫁的年纪,常大嬷嬷虽未表态,但她对独子是何等看重,自然会想遂他的愿。

    眼看以往欺压梨落的人越发老实起来。阿昌自然也借势论势,掩饰般地摸了摸鼻尖:“看来你果真与桐生关系不一般啊。”

    他将一罐冻疮膏给了梨落。不仅如此,今日的热水二人也领齐了。

    兰舟拉着梨落走,不忘回头冲着狗头嘴脸的阿昌呸了一声。

    梨落的冻疮膏有股淡淡的花香,像雪天的梅花苞,好像能扫净世间所有阴霾。她将罐子放到翠兰为她缝在里衣的口袋里,用了热水后便又要去清雪了。

    与兰舟分开后,梨落在转角差点撞上一人。那人盘着高发髻,一只成色浓郁的绿簪挽着盘发,背景身形板正,穿着茶褐色暗兰纹绫绸袄,体面庄重。

    她转身。梨落认出来人。

    “常大嬷嬷。”

    常茹不轻易来外院,大夫人寸步不离她。梨落知道她是专程来找她的。

    常茹眼皮一抬一落,将她全身打量了一遍,闷声应了声。

    常茹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她。事到如今也只会以为是她处心积虑接近桐生而更加厌恶她。

    “冻疮膏好用吗?”

    常茹是看着这些家生子长大的,这个孩子皮囊丢在丫鬟堆里拔尖,打扮一番站在小姐堆中估计也不落下风。

    忌讳的就是她家的事。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逆来顺受,任人欺压,桐生若真认定了她,往后便是两个软柿子凑一起。

    她来之前头疼得紧,可方才在外院柴房,却觉得应将事情放缓一些。这姑娘知道利用桐生,知道利用她,便还不算太愚笨。

    之前看中晚禾,也是觉得她嘴毒心硬,能补了桐生老实太过的窟窿。如今瞧来,桐生的眼光也不可完全否决。

    梨落回:“还没用过。”

    常茹轻笑了声:“不轻易得来的,可得好好用。”

    这句话一出,梨落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头略微低了下来:“承蒙常大嬷嬷照顾,梨落不会忘记常嬷嬷带来给我家的恩惠,只要寻到机会定要会报答嬷嬷。”

    常茹又瞧了她一眼。她低眉顺眼,薄唇抿直,寒冷刺红了她的脸,白透红,像隆冬的梅花苞。尽管低头,脊背却挺直,梅花……可外面这层脏棉衣封尘了她。

    “ 梨落,你在外院做了多久?”

    “从出生到现在,共十七年整。 ”

    “十七年了。若是给你这个机会,你可愿进内院伺候贵人? ”常茹神色平静,声音如常。可梨落知道,在这府中,越是诱人的东西越危险。

    进内院就意味着除了主子恩典,至少近十年内不得出府。虽说待遇丰厚,但她知道顾朔凛永远不会给她这个恩典。

    这就是顾家人的德行。

    “嬷嬷的好意梨落心领。梨落只想跟爹娘待在一起。到了日子便出府嫁人,这样便是顶好的盼头了。”

    “ 罢。”常茹落下一声,无甚情绪,可梨落却听着了她似是舒了口气。

    她希望她说中了常茹心中所想。只要出了府,只要嫁给桐生,她和爹娘的日子就会好过不少。

    伺候侯爷,朱四婧一定能找到比她更适合的人。顾朔凛不过是图她身子和样貌的新鲜劲,比她上等的女子多得是。

    下午抓紧将活做完,傍晚才得空去马厩。翠兰将那冻疮膏罐子捧在手心,喜笑颜开,比划着说了好多话,将罐子又送到姜武鼻前,眼中就像是有星辰。

    她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姜武见了她开心,眼底也漫开一层笑意。

    翠兰转念又问梨落的那罐。

    ‘放在房中了,我的那罐闻起来,像马儿吃的青草味道。’梨落这样回答翠兰。

    翠兰放心了,将冻疮膏藏到了枕边。姜武当然知道这是梨落的那份,父女两个静静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戳穿。

    姜武开口,嗓音像是布满风沙:“桐生今日又来送了三斤猪肉,我不在,你娘又不会拒绝便接了。如今世道不济,肉价很高,那小子有心。这肉你娘用油纸包着的,没动。”

    梨落正帮姜武缝着一件外衣。袖口棉从烂口往外钻,已经落了一些去,她将线拉进把棉逼了回去。

    “烘上吧。”她手上活没停,长睫低敛,认真做针线活,暖融融的烛光攀着她的脸庞,别样柔和。

    姜武该是高兴的,可望着望着女儿,又怅然若失,想起桐生和梨落相伴的模样,心里堵得慌,干脆起身做事了。

    想起桐生,梨落脸漫上些红意。姜武和翠兰忙活着处理肉,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只见姜武肩膀松了松,最后还是按翠兰的意思做了。

    眼角有温热的泪滴落下,梨落不作声,抬袖擦了擦,替姜武缝好衣服之后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