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总以为，自己会守着这个老铺子，就这么浑浑噩噩消耗完一辈子，看着“尘缘堂”似落败又冷清的模样，萧寻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靠着一张老旧柜台的太师椅上，紧闭着双眼，瘦削的手指捏着一个深褐色的小瓷瓶，瓶口正对着他的左眼眼角。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沉重，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瓶口倾斜，一滴混合着朱砂和草药气息的暗红色液体，精准地坠入他的眼睑。

    “嘶——”

    液体入眼的瞬间，萧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牙关瞬间咬得死紧，发出“咯咯”的脆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轰然炸开，仿佛不是一滴药水，而是一捧烧红的铁砂灌进了眼眶。剧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的眼球直劈天灵盖，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他抓着柜台边缘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虬结凸起，像是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衬衫，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在这撕裂灵魂的痛苦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深处，正有一金一银两道光华疯狂冲撞，试图冲破这层凡俗肉眼的禁锢。

    “给我……回去！”萧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异光死死压制回去。每一次压制，都像是在和另一个强大到无法抗衡的自己进行拔河，疯狂地消耗着他本就稀薄的生命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足以让常人昏死过去的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萧寻松开紧咬的牙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脱力地靠在柜台上，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缓缓睁开眼，扶着柜台，一步步挪到旁边那面蒙尘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在经历了刚才那番折磨后，瞳孔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深邃的墨色之下，掩盖着足以颠覆常理的惊天秘密。

    这是“三损七劫”命格的反噬。随着十九岁“噬身之劫”的节点越来越近，这种痛苦的发作也愈发频繁和剧烈。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自嘲的笑容都做不出来。

    就在这时，店铺外传来了街坊邻居的闲聊声。

    “张大妈，买完菜了？”一个略显粗犷的男声响起，是隔壁棋牌室的李老板。

    “是啊，刚回来。”张大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热络，“哎，李老板，你瞧瞧尘缘堂里头，那孩子是不是又犯病了？我刚才路过，看他扶着柜台，脸白得跟张纸似的。”

    萧寻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面无表情地听着。

    李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在这寂静的午后依然清晰可闻：“谁说不是呢？整天就把自己关在这破铺子里，也不出来走动走动。萧半楼老爷子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人管着，老爷子一走，这孩子就更没个人样了。真是个药罐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

    “可怜见的。”张大妈叹了口气，“萧老爷子当年在江城也算一号人物，怎么就留下这么个体弱多病的孙子？他那一身的本事，怕是都要带进棺材里去了，可惜喽。”

    “本事？什么本事？”李老板不屑地嗤笑一声，“张大妈，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那个？不就是看看风水、算算命，糊弄人的玩意儿。真有本事，怎么没给他自己算算，让他孙子落得这么个下场？”

    “话也不能这么说，以前……”

    “以前什么以前？您看他这铺子，我在这开棋牌室三年了，就没见开过几次张。要不是这铺子是自家的，早饿死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尘缘堂内又恢复了死寂。

    萧寻对这些议论早已麻木，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药罐子？

    也好。

    他宁愿在别人眼中是个孱弱无用的药罐子，也不愿被人当成一个身怀异能的怪物。他默默地转过身，从柜台下层的一个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刚刚用过的深褐色瓷瓶。他拧紧瓶盖，将其放回原位，动作熟练而又落寞。这是祖父萧半楼留给他唯一能压制命格反噬的东西，只是随着“噬身之劫”的临近，这药水的效力也越来越短了。

    他收好药瓶，目光落在了柜台角落的一本线装古籍上。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起了毛边，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古朴的篆字——《玄空秘要》。

    这是祖父的遗物，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

    他拿起古籍，回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坐下，熟练地翻开其中一页。

    午后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冷清。

    萧寻垂下眼帘，目光专注地落在古籍的字里行间，仿佛只有沉浸在这晦涩难懂的玄学秘术中，才能暂时忘记那深入骨髓的孤独，和那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黄昏，正悄无声息地降临。对于江城老街来说，这又是一个平凡而安逸的傍晚。但对于尘缘堂里的萧寻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在无尽痛苦和死寂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