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正沉浸在古籍晦涩的字句中，那扇陈旧的木框玻璃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道身影怯生生地探了进来，打断了满屋的沉寂。

    “小寻啊，在看书呢？”

    来人是住在巷子口的王婶，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新鲜的苹果和香蕉。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怎么也爬不进她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焦虑的眼睛里。

    萧寻从古籍上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地望向她。

    “王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不与人交谈的沙哑。

    “哎，哎！”王婶连忙应着，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果篮放在了那张积着薄灰的柜台上，“婶子路过水果店，看这苹果新鲜，就给你带了点。你这孩子，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得多吃点水果，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局促地搓着手，眼神不住地在萧寻和这间冷清的铺子之间游移。

    萧寻的目光从果篮上扫过，没有去碰，只是淡淡地问道：“王婶，有事吗？”

    他的直接让王婶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寻……婶子……婶子今天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王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得无助又绝望。

    萧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故事。

    王婶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说道：“是我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子，虎子……不知道是冲撞了什么，最近这一个星期，一到晚上就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那恐怖的场景，脸上血色尽褪。

    “不是普通的哭闹，小寻！”王婶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哭声尖得呀，根本不像个孩子能发出来的声音！小脸憋得青紫青紫的，手脚冰凉，眼珠子直勾勾地往上翻，就跟……就跟要断气了一样！”

    萧寻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去医院看过了？”他问。

    “怎么没看！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专家号都挂了！”王婶一拍大腿，声音里的绝望更浓了，“抽血、化验、拍片子，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结果医生说孩子什么毛病都没有，指标好得很！”

    “那医生怎么说？”

    “就说是小儿夜惊，受了点惊吓，给开了些安神的药。”王，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那药跟水一样，一点用都没有！虎子还是一到晚上就哭，一哭就哭到天亮，嗓子都哑了。我们全家一个星期没合眼了，孩子他妈抱着孩子哭，我也跟着哭，我真是……我真是要疯了！”

    铺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王婶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她看着萧寻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心中愈发没底，一咬牙，继续说道：“后来我才想起来，想起了你爷爷！想起了萧半楼，萧半仙！当年我们这条街谁家没受过你爷爷的恩惠？小寻，你爷爷的本事，你肯定学到了，对不对？”

    她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我安慰，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期盼。

    “婶子知道你身体不好，轻易不愿你出手。可我这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只要你能救我孙子，多少钱都行！十万！二十万！只要你开口，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萧寻的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不语。

    他本能地抗拒。

    每一次动用那双眼睛，每一次窥探阴阳两界的秘密，都像是在加速点燃自己本就短暂的生命。那深入骨髓的灼痛，那被疯狂吞噬生命力的虚弱，他实在不想再轻易承受。

    他的沉默，在王婶看来，却成了拒绝的信号。

    王婶脸上的期盼一点点褪去，化为了深深的绝望。她“噗通”一声，竟直直地跪在了萧寻面前的青石地板上。

    “小寻！”她凄厉地哭喊道，“婶子求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我唯一的孙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但王婶仿佛感觉不到，她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妇人，萧寻墨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祖父萧半楼的身影。那是一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神温和而深邃的老人。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祖父。

    “爷爷，我们的本事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守着这个破铺子？为什么还要帮那些给不了多少钱的街坊邻居？”

    当时，祖父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闻言，他转过头，轻轻敲了敲萧寻的脑袋，笑着说了一句话。

    “傻小子，你记住。萧家堪舆术，上安天地，下定乾坤，但首先，要安人心。”

    安人心……

    萧寻的目光从王婶身上移开，落向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昏黄的街景，心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终究，还是做不到铁石心肠。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古籍，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这个声音不大，却让磕头不止的王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王婶，你先起来。”萧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寻，你……你答应了？”王婶不敢相信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惊喜。

    “钱就不用提了。”萧寻站起身，他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此刻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街里街坊的，谈钱伤感情。我跟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