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家就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两层高的老式自建房。她一路在前面引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既是说给萧寻听，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小寻，你别看婶子家这房子旧，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净。我们家虎子出生前，他爸还特意把屋子都重新粉刷了一遍，绝对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寻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刚一踏进王婶家的院门，他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一条无形的蛇，顺着脚踝悄然爬上脊背。这股气息很淡，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立刻迎了上来。她面容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青，显然就是孩子的母亲。

    “妈，您回来了？”女人看到王婶身后的萧寻，眼神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怀疑，“这就是您请来的……大师？”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双眼紧闭，小小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眉心印堂的位置更是笼罩着一团难以化开的暗色。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身子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还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顺畅呼吸。

    “胡说什么呢！”王婶立刻瞪了儿媳妇一眼，又赶忙对萧寻解释道，“小寻，你别介意，这是我儿媳妇李娟。她也是被孩子折腾得没办法了，心里着急。”

    说完，她压低声音对李娟斥道：“你懂什么！这位是萧半仙的亲孙子，萧寻！你没看到虎子都成什么样了吗？医院都治不好，现在只能靠小寻了！”

    李娟被婆婆说得不敢再言语，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眼神里的不信任丝毫未减。在她看来，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脸色苍白得像个病秧子的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救自己儿子的“大师”。

    萧寻的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扫过，并没有在意李娟的态度，只是平静地开口。

    “带我去孩子的房间看看。”

    “啊？哦，好，好！”王婶连忙点头，引着他往楼上走去，“虎子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采光最好。”

    李娟犹豫了一下，也抱着孩子跟了上去。

    孩子的卧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门一推开，一股比楼下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房间本身窗明几净，卡通图案的墙纸，铺着软垫的地板，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玩具，看得出主人家对这个孩子的爱护。

    “你看，小寻。”王婶指着房间，语气有些急切地证明着，“这房间我们每天都打扫，一天通三次风，被褥天天晒，干净得很。”

    萧寻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了窗边。

    李娟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低声对婆婆说：“妈，他到底行不行啊？就这么看看？连个罗盘都不拿。别是什么都看不懂，在这儿装样子吧？”

    “你给我闭嘴！”王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让你别说话就别说话！萧半仙的本事，不是你能揣度的！”

    萧寻的视线越过窗台，扫视着窗外的环境。王婶家的后院不大，拾掇得很整齐，但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院墙之外。

    那里，有一条早已废弃的暗渠。渠道被半人高的杂草掩盖着，渠壁上爬满了滑腻的青苔，一汪死水在其中积存着，散发出隐隐的腐臭味，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就是这里。

    萧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站在他身后的王婶和李娟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他。

    “他……他在干什么？”李娟忍不住小声问。

    “别出声！”王婶紧张地攥住了她的手臂。

    下一秒，萧寻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那双原本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的左眼中，一幅淡金色的太极图缓缓浮现，阴阳鱼首尾相衔，流转不息。而他的右眼中，一个银灰色的八卦盘则飞速旋绕，八个卦象符文若隐若现。

    阴阳重瞳，开！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萧寻的眼中彻底改变了模样。

    原本色彩斑斓的现实褪去了所有颜色，化为了黑白灰的单调色块。而在这些色块之上，各种不同颜色的“气”却变得清晰无比。屋子里活人的阳气是温暖的乳白色，家具器物的死气是沉闷的灰色，唯独……

    唯独从窗外那条废弃的暗渠中，正源源不断地升腾起一股浓郁的黑灰色雾气！

    那雾气充满了污秽、怨憎与衰败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一般，扭曲着，翻滚着，穿透了厚实的墙壁，肆无忌惮地侵入到这个房间里。

    这些黑灰色的雾气在房间的半空中汇聚，渐渐凝聚成一只狰狞可怖的无形鬼手！

    那鬼手巨大而扭曲，五指如钩，正死死地笼罩在房间中央那张小小的婴儿床上方。

    而在婴儿床上空，原本应该漂浮着一团代表着孩子生命力的、明亮旺盛的命气光晕。可此刻，那团光晕却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微弱，还在被那只黑灰色的鬼手不断地撕扯、侵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阴沟煞……”萧寻的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废弃水道，污秽之气郁结不散，阴湿之气最重，最易侵扰阳气衰弱的病人和三岁以下神魂未稳的幼儿。虎子每晚的啼哭，根本不是什么夜惊，而是神魂被这污秽的煞气侵扰，痛苦不堪的本能反应！

    看清了症结所在，萧寻立刻收敛心神。

    他眼中的异象瞬间消失，那金色的太极图与银灰色的八卦盘隐没不见，瞳孔恢复了原本的墨色。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股熟悉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再次从眼眶深处炸开！

    “唔！”

    萧寻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窗框才没有倒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催动重瞳，都是在向死神预支自己的生命。

    “小寻！”

    “大师！”

    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王婶和李娟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李娟，刚才的怀疑瞬间被惊慌所取代，她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萧寻。

    “你……你没事吧？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我没事。”萧寻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靠近。他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他撕碎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虚弱感，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一脸惊慌失措的王婶婆媳二人。

    “看……看到什么了？小寻，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王婶的声音都在发颤。

    萧寻摇了摇头，他不能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如实相告，那只会吓坏她们。他喘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问题，不在屋里。”

    “不在屋里？”王婶愣住了，“那在哪儿？孩子一进这屋子就哭得厉害啊！”

    萧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了窗外。

    “问题，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