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火星
发布:2026-01-13 11:28 字数:2410 作者:茉莉奶白
1977年10月,傍晚。
“铃——”
刺耳的下班铃声像是要扎破人的耳膜,在北京棉纺厂三班倒的工人听来,这声音既是解脱,也是另一场疲惫的开始。
苏晓梅站在嗡嗡作响的纺纱机旁,等机器彻底停稳,才麻利地做了最后的清理。空气里到处都是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一天下来,鼻子里、头发里、甚至咯吱窝里都好像塞满了这种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随着黑压压的人潮走出车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样的麻木和疲惫。出了工厂大门,冷风一吹,苏晓梅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工服,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她得赶紧回家。
穿过熟悉的胡同,两边灰扑扑的墙壁把天都挤成了一条窄缝。苏晓梅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今天刚发的工资——二十八块钱。这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纸币,就是她这个月全部的指望。
她的脑子就像个算盘,一边走一边噼里啪啦地算着。
母亲的药不能断,上个月抓药的钱还欠着邻居王婶两块,这个月又该去医院开新的了,医生说最好换一种效果好点的,可那药贵,算来算去,还差七块钱。弟弟苏冬生昨天吃饭的时候小声说,他的练习本最后一页也写满了,买新的本子和墨水,起码得五毛。还有家里的米缸,昨天她伸手进去掏米时,已经能摸到冰凉的缸底了,最多还能撑三天。
二十八块钱,这么一算,还没捂热乎呢,就已经被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不够。
苏晓梅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生活就像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她每天拼了命地干活,挣来的钱却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什么也留不下。
胡同尽头就是她家那个低矮的小院,推开那扇一动就“吱呀”乱叫的木门时,屋里传来的声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是母亲压着嗓子咳嗽的声音,还有弟弟翻书时那种特有的“沙沙”声。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她的家,是她生活的全部。
“我回来了。”苏晓梅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光线昏暗的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张床,一个煤炉子,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母亲李秀英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活,听到她回来,赶紧把头扭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晓梅回来啦,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妈,我没事。”苏晓梅把肩上挎着的布包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放到了桌上。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弟弟苏冬生抬起头,他今年十六,身子单薄,但眼睛很亮。看到姐姐,他腼腆地笑了笑:“姐。”
“嗯,看书呢?”苏晓梅应了一声,打开了饭盒盖。
饭盒里是她中午特意省下来的半个白面馒头。工厂食堂的伙食,白面馒头不是天天有,她舍不得吃,每次都带回来给正在长身体的弟弟。
她把馒头放到苏冬生面前的小碟子里,“快吃吧,垫垫肚子。”
苏冬生看着那半个馒头,没动,只是说:“姐,你吃吧,你在厂里干活累。”
“我吃过了,在厂里吃得饱饱的。”苏晓梅撒了个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这种谎她已经说了无数次了,“你快吃,吃完好看书,不然饿得头昏眼花的,字都看不进去。”
李秀英在旁边也跟着说:“冬生,听你姐的,快吃吧。”
苏冬生这才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苏晓梅看着弟弟埋头吃馒头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工资而带来的烦躁,好像被抚平了一些。她转身去收拾东西,屋角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沙沙地响着,播放着新闻。这是家里唯一的娱乐物件,平时能听听样板戏,听听新闻,也算是个念想。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那段熟悉的音乐停了,一个字正腔圆、无比严肃的男播音员声音传了出来:
“下面播送一则重要消息……为贯彻落实党的精神,中央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是符合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均可自愿报名,参加统一考试……”
播音员的声音清晰、洪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这间安静的小屋里。
“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高考”?
苏晓梅正准备去拿暖水瓶倒水,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手里还握着那个冰凉的铝饭盒,手指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挤压得泛出了白色。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桌边的弟弟。
苏冬生也抬起了头,嘴里还嚼着馒头,可动作已经停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台收音机,眼睛里充满了和苏晓梅一模一样的震惊与茫然。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播音员还在不疾不徐地播报着具体的报名条件和时间。
李秀英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不解地问:“啥叫……高考?是要招大学生了吗?”
没人回答她。
苏晓梅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高考,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初中毕业那年,学习成绩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老师都说,要是能继续考,她肯定能上个好高中,将来考大学都没问题。
可那时候,大学早就停招了。毕业后唯一的出路就是上山下乡或者进工厂。为了能留在城里,为了能有份工资养家,她托了无数关系,才顶替了父亲的名额,进了棉纺厂。
这一干,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她从一个对未来还有点模糊憧憬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每天只想着怎么把二十八块钱掰成两半花的青年女工。大学梦,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机器噪音和满天飞舞的棉絮给磨没了,埋进了生活的煤灰堆里。
可现在,国家竟然说,要恢复高考了。
这天夜里,苏晓梅第一次失眠了。
她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往常,她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因为实在是太累了。就算隔壁煤厂半夜还在哐当哐当地卸煤,就算母亲因为肺不好总在夜里咳嗽,也吵不醒她。
但今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些熟悉的噪音好像全都消失了,母亲的咳嗽声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回响着两个字——高考。
高考……
高考……
她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上那片被月光映出的、模糊的光斑。
她的心就像那个冬天里封了火的煤炉,外面看着是冷的,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煤灰,早就没了热气。可现在,收音机里播音员的话,就像一颗滚烫的火星,“噗”地一下掉进了最深处的灰烬里。
它没有立刻燃烧起来,但那隐秘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热度,却“滋啦”一声,被重新点燃了。
只要有一点点缝隙,透进一点点风,这颗火星,就能重新烧成一团火。
去参加高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