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高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苏晓梅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拿什么考？初中的知识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她拿什么时间复习？每天三班倒，下了班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她又凭什么去考？家里这个情况，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有余钱让她去买复习资料？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是……如果不去呢？

    如果不去，她的人生就能一眼望到头。继续在棉纺厂干下去，熬到退休，拿一份微薄的退休金。每天继续为柴米油盐发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然后找个差不多的工人嫁了，再生个孩子，继续重复她现在的生活。

    一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就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她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她才二十一岁，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固定死了。

    那个叫“大学”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想去看看。她想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而不是在充满棉絮和噪音的车间里耗尽青春。她想堂堂正正地靠知识改变命运，而不是靠每个月二十八块钱的工资苟延残喘。

    她要参加高考！

    她要考上大学！

    她要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这个决定，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那一瞬间，苏晓梅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被生活煤灰掩埋了许久的那簇火星，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束缚，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

    带着这份决绝和激动，她几乎一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会儿眼。

    等她再睁开眼，是被一阵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苏晓梅猛地坐起身，看到母亲正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用一块手帕死死地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妈，你怎么了？”苏晓梅心头一紧，赶紧下床，绕到母亲面前。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喉咙痒。”李秀英慌忙想把手帕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晓梅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块洗得发黄的旧手帕上，有一团刺眼的暗红色。

    是血。

    苏晓梅的脑子“嗡”的一声，昨天晚上燃起的那团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妈，你咳血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哎呀，大惊小怪的，就是有点上火，痰里带了点血丝，不是什么大事。”李秀英还在嘴硬，想把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快别管我了，赶紧洗漱，一会儿你跟冬生还要吃饭呢。”

    说着，她就挣开苏晓梅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小屋中间的煤炉旁。炉子上温着一锅粥，旁边的小锅里，还卧着两个白生生的煮鸡蛋。

    在现在这个年头，鸡蛋是精贵东西，是给病人、孕妇和孩子补身体用的。家里一共就养了两只老母鸡，下的蛋李秀英一个都舍不得吃，全都攒着。

    她熟练地把两个鸡蛋捞出来，放进两个碗里，一个推到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的苏冬生面前，另一个，则推到了苏晓梅面前。

    “快吃吧，热乎着呢。”李秀英笑着说，自己则盛了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就着咸菜喝了起来。

    苏晓梅看着自己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鸡蛋，又看看母亲咳血的手帕和她那碗清可见底的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昨天晚上还信誓旦旦地想着要去考大学，要去改变命运，要去离开这个地方。

    可现实呢？

    母亲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为了省钱，连咳血了都不肯说。家里唯一的营养品，她一口都舍不得碰，全都给了自己和弟弟。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要怎么开口？

    她怎么能自私地对他们说：“妈，弟，我要辞掉工作去参加高考，我们家唯一的收入来源要断了，你们要跟我一起挨饿，好让我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学梦”？

    这话她说不出口。

    那个刚刚在她心底萌芽的、滚烫的梦想，似乎在一瞬间就被现实的冰霜覆盖了。昨天夜里那颗烧得正旺的火星，好像一下子就被这盆带着血的冷水给浇灭了，连一丝青烟都没能冒出来。

    苏晓梅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碗里的那个鸡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对家人开口？

    苏晓梅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鸡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鸡蛋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考大学的念头就像风中的烛火，被现实的冷风一吹，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母亲李秀英喝粥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弟弟苏冬生小心翼翼的咀嚼声。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架势。

    “谁呀？”李秀英放下碗，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苏晓梅也抬起头，和弟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

    不等他们起身，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显得有几分油滑。

    “刘干事？”苏晓梅认出了来人，是厂里政工科的刘干事，管着他们这些工人的思想动态和家庭情况。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哎，晓梅在家呢，正好，正好。”刘干事一进屋，视线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的李秀英身上，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他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去扶李秀英，嘴里关切地说道：“大姐，我今天代表组织来看看你。听说你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厂里领导都很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