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发出单调的“喀拉”声，严嵩独自一人走进了青岚特殊教育学院。大门没有校卫，只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山区的空气潮湿而厚重，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浓密的绿植几乎要将这所偏远的学院彻底吞没。

    在他的左眼中，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他被黑色眼罩遮盖的右眼视野里，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薄雾之中。几栋老旧的苏式教学楼和宿舍楼，在灰雾中像沉默的巨兽。那些屋角飞檐之下，盘踞着一团团肉眼不可见的、形态各异的晦暗残影，如同附着在骨骼上的陈年污垢。

    严嵩早已习惯了这种割裂感。他面无表情地拖着箱子，凭借右眼的能力，从小到大，他规避了无数常人无法察觉的危险。

    前面出现一条林荫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看起来很惬意。严嵩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右眼看得分明，那看似宁静的树冠之上，倒挂着数道散发着浓重怨气的虚影，像一排上吊的尸体，在微风中无声地摇晃。

    他没有丝毫犹豫，拖着箱子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长满杂草的坪地上穿了过去。

    宿管处在一栋宿舍楼的一楼，一个打着瞌睡的中年男人给他办了手续，将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上。

    “303，就一个室友，已经到了。”

    严嵩拿起钥匙，找到了三楼的303宿舍。他拧开老旧的铜质门把手，门“吱呀”一声开了。

    “嘿！你就是新室友吧？”一个过分热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一个留着耀眼火红色头发的青年正站在椅子上整理上铺的东西，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探出头，看到严嵩脚边的行李箱后，他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来来来，我帮你，这箱子看着就死沉。”青年不由分说地抢过行李箱的拉杆，不由分说地往里拖。

    “我叫张天阳，晴天的天，太阳的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很有感染力，“你就是严嵩吧？我看到宿舍名单了。”

    “嗯。”严嵩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跟着走进宿舍。

    “你从哪儿来的？我跟你说，这破地方可真够偏的，我坐大巴转小巴，坐得我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张天阳自来熟地抱怨着，把箱子立在靠门的空床位旁。

    “离这不远。”严嵩的回答依旧简短。

    张天阳的好奇心显然没有被这冷淡的态度浇灭，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严嵩右眼的黑色眼罩上。

    “兄弟，你这眼罩挺酷啊，怎么回事？玩角色扮演？”他好奇地问。

    “眼睛受过伤。”严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畏光。”

    “哦哦，这样啊，不好意思。”张天阳挠了挠他那头惹眼的红发，总算察觉到对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那你睡上铺还是下铺？下铺方便点，不用爬上爬下的。”

    “上铺。”严嵩说完，便将自己的背包利落地甩到靠窗的上铺床板上，自己则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他没有再理会下面还在打量他的张天阳，伸手一拉，灰色的床帘“唰”地一声合拢，将自己完全隔绝在一个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开学典礼在学院的大礼堂举行。校长冗长的发言让空气都变得沉闷，台下的学生们昏昏欲睡。

    严嵩特意挑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身体微微后仰，将自己藏在立柱投下的阴影里，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用左眼无聊地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气质清冷，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并没有看主席台，而是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样式古朴的黄铜罗盘，在后排的人群中悄然移动。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在领地里巡视的猫。

    严嵩下意识地闭上了左眼。

    在他的右眼视野里，那个女孩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微光。那层光将周围那些灰色的雾气与晦暗的残影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干净的区域。

    她手中的罗盘指针一直在不安分地轻微颤动，她低着头，似乎在根据指针的反应，不断微调着自己的位置。

    突然，罗盘的指针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猛地一转，不再颤抖，而是笔直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严嵩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心脏漏跳了一拍。

    指针指的，正是他所在的这个角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越过数十排攒动的人头，没有丝毫偏差，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阴影里的严嵩。

    四目相对。

    严嵩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读到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危险品，甚至还带着一丝深藏的、冰冷的敌意。

    仿佛他是什么必须被立刻清除的邪物。

    这股没来由的敌意让严嵩心头一凛。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主席台那个喋喋不休的校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然而，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右眼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当那个女孩的目光锁定自己时，她手中的黄铜罗盘指针，像是失控的陀螺一般，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