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月招魂   >   第一章
第一章
发布:2026-03-18 13:37 字数:1103 作者:歆意
    我姐死在她儿子出生的那一晚,她丈夫连夜卷了席子把她埋到了乱葬岗,说难产死的女人不能进祖坟,碑上也不能刻字。

    第二天,王家大办宴席,庆祝嫡孙王耀祖出生。

    我看着我姐的无名碑笑,「不能刻字,那刻点别的不就好了。」

    于是那个王家欢庆的下午,我缩在乱葬岗,用我姐纳鞋底的锥子,蘸着我的血,把村里祭坛底下的招魂咒刻在了她的碑上。

    我偷听过村里神棍的话,他说咒刻在死人坟上,整个乱葬岗的怨魂会全部召来,连同我姐,召到刻字的人身上。

    1.

    我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只感觉身体越来越冷,那个招魂的符号太大了,太难刻了,我刻一刻,停一停,最后眼前彻底变成了黑色……醒来时,我已经不在姐姐的碑前,而是躺在乱葬岗那棵巨大的、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树下,厚厚的槐花落在我身上,像没出嫁时的我姐日日给我盖被子。

    我不知道我招到魂没有,我判断不出来,我脑子里全是我姐。

    我们这个村子,藏在山坳里,像一潭死水,几百年都泛着同样的腐臭。女人在村子里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生下来就是为了结出「带把的」果。若是结不出,或者结错了,便是孽障,是赔钱货,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

    我爹埋怨我娘生了两个赔钱货,自己生不出儿子,于是每天照死里打她,打到最后,她变成一抔黄土,我爹彻底绝了儿子的念想,只剩俩闺女能给他送终,气的要死,开始找新的出气筒。

    我姐温柔,能干活,听话,又漂亮,他怕打坏了嫁不出好价钱,就开始打我。打我不需要理由。他的巴掌、脚、随手抄起的柴火棍、赶牛的鞭子,落在身上任何地方,都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狠戾。他骂我是「丧门星」、「讨债鬼」,骂我娘生了我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死了活该。

    村里不是没死过女婴,后山的乱葬岗,小小的土坑一个挨一个,夏天时野狗常在那里刨。但是偏偏我命不该绝——村里的算命的代代相传,纯阴命格的女娃娃杀不得,是要镇村子的,这样的女童死在亲人手里,怨气会凝而不散,整个村子要遭殃。村里那个瞎了眼的老神棍指着我对爹说:「这丫头,八字全阴,是极罕见的纯阴命格,动不得」

    就因为这句「动不得」,我才能在他的毒打下歪歪扭扭地活下来。

    但我从不认命。

    他不让我吃饱,我就去抢。村里那些比我小的男孩,手里拿着馍馍、果子,我瞅准机会扑上去就抢,抢不过就咬,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松口。

    爹因此挨过不少别家的骂,回来便是更毒的打。他把我吊在房梁上,用荆条抽,骂我:「搅家精!让你丢老子的脸!」

    我被打得浑身是血,有时候爬都爬不动,等他打累了,把我扔进柴房,我就在夜里顶着一身伤,用削尖的竹片,把他晾在屋头外的褂子划成烂布条;或者摸黑爬到得罪过我们家的邻居鸡窝边,用石头把下蛋的老母鸡砸得半死。

    渐渐地,村里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丧门星」、「疯丫头」,但是没人敢杀了我,只能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