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全世界，只有我姐对我好。

    爹打我的时候，她会扑过来护着我，会偷偷藏半个窝头，夜深人静时塞进我手里。她给我缝衣裳，用毛巾敷我身上的淤青。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挤在破旧的炕上，她把我冰凉的脚丫揣进她怀里。

    我姐是村里公认最漂亮的姑娘，唇红齿白，脸即使在日头下劳作也细腻的白皙。下地的时候，村里的男人常常跑过去看她。她还聪明，偷偷在学堂边听了几天就成了村里唯一认字的女人，又能做绣活，缝花样子。

    没人敢动她，最漂亮的女人，是注定要用来给「最有出息」的男人传宗接代的。

    村里最有出息的男人是村长的儿子，是村里唯一被送去山外镇上读过中学的「文化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声细气，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满口脏话、浑身汗臭。他来提亲，爹一口就应下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荣光。村里人都说，念儿这丫头有福气，文化人懂得疼人。

    我姐出嫁那年，她十四，我十岁，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那男的来接她，从上到下打量她，不像新郎官看新娘子，像古董商人在打量一件刚刚得手的瓷器。但是那时候我不懂，我真以为我姐能好过一点。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男人认得字，会算数，能跟山外的贩子打交道。他能把山上的野味、偷伐的木材运出去，换回更多的钱，后来，也能换成一个个年轻的、眼里带着惊恐的，外面的女人。

    这些女人，像货物一样被运进村，锁在村长家后院那个深不见底的地窖里，或者分配给那些攒够了「彩礼」的光棍。地窖里时常传出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撞击声，但很快就会被更大的动静掩盖过去。村长的儿子推一推他的金丝眼镜，对村里人说：「不懂事，关几天就好了。」

    有些女人，关几天，确实「好了」——她们认命了，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生下孩子，然后迅速枯萎。而更多的，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乱葬岗上那些无名的土堆，一大部分都来源于此。「不听话的，留着也是祸害，处理干净，免得惹麻烦。」那个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姐难得回娘家，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惶恐，但是还没讲完，那男的的脸就出现在了窗外，脸上还是那个文雅的笑，他冲着我姐招手，「念念，回家啦。」末了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打了个哆嗦。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姐，王家不让我上门，不让我姐出门，一年多过去，她为王家生下了嫡长子，而她带着层层叠叠的淤青的尸体被胡乱扔在乱葬岗。

    我想着我姐，就听见耳朵边上是她的声音，她还是温温柔柔地，告诉我快回家，要好好活着，我就这样听着，浑浑噩噩往家走。

    3.

    我成功了吗，我招到魂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爹不在屋里头，外头一阵吵嚷。

    村里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