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北朔那日，皇兄亲手赐下一杯酒。

    他说：“阿蘅，饮了这杯酒，替皇兄换大雍十年太平。”

    酒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腥。

    是软筋散。

    后来我才知道，皇兄早已替我选好死地。

    就在雁门关外。

    1

    殿中很静。

    宗亲、朝臣、命妇，乌压压跪了两列，全在等我饮下那杯送行酒。

    皇兄楚旻坐在最高处，一身玄色龙袍，神情温和。

    那时父皇病重，诸王争位。

    他被困在东宫，是我跪遍六部尚书的府门，又拿母后留下的兵符，请动三万京畿军，才将他送上龙椅。

    登基那日，他握着我的手说：“阿蘅，皇兄绝不会负你。”

    五年过去，他果然没有负我。

    他只想要我的命。

    我端起酒杯，宽大的喜袖掩住下半张脸。

    杯沿碰唇的一刻，我微微偏手，酒液尽数灌进内袖。

    冰冷的酒液贴着手腕往下淌。

    我仰头，露出空杯。

    楚旻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笑了。

    “朕的皇妹，果然最识大体。”

    我也笑。

    “臣妹必不负皇兄所望。”

    他走下御阶，亲手替我扶正凤冠。

    十二尾金凤压得我颈骨发疼。

    楚旻的手指停在冠边，声音压得很低。

    “北朔苦寒，往后无人护着你，莫再任性。”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皇兄放心。”

    “臣妹一定好好活着。”

    殿外礼乐大作。

    我转身走过百官，再没回头。

    长阶下停着和亲车驾，送亲使杜见山捧着名册迎上来。

    他是楚旻亲手提拔的人，见我时腰弯得很低，眼神却越过我的肩头，落在那十二辆嫁妆车上。

    “殿下，时候不早了。”

    我没有上车。

    “本宫的女官呢？”

    杜见山笑意不变。

    “唐姑娘熟悉宫中事务，陛下体恤太后身边无人，命她留下侍奉。”

    我抬眼看向城门。

    唐知意被两名内侍压在朱门后，嘴被帕子堵住，眼睛红得厉害。

    她跟了我十三年。

    楚旻如今连她也不肯让我带走。

    我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借着衣袖遮掩，将一把小铜钥匙按进她掌心。

    “照顾好母后。”

    唐知意死死攥住钥匙，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我替她擦掉眼泪，转身登车。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她，也将我曾经的家，彻底关在里面。

    我掀开窗帘，看见夹道百姓全都跪着。

    有人哭喊长宁公主大义。

    有人说我以一身换万民安宁，死后必将配享太庙。

    我放下帘子，扯掉湿透的内袖。

    大义。

    多好的两个字。

    只要将它压在女子头上，她连喊疼都显得自私。

    2

    车驾行了十七日，抵达雁门关。

    守关将领鲁敬率兵迎接，第一句话就是要清点嫁妆。

    “北朔人反复无常，末将是怕殿下带的东西太多，白白便宜了那些豺狼。”

    他说着，命人撬开母后留给我的红木箱。

    箱中没有金银，只有历年边军抚恤名册。

    鲁敬脸色一变。

    我坐在车内，隔着帘子问：“鲁将军在找什么？”

    他很快镇定下来。

    “末将奉旨查验，自然是什么都要看。”

    “奉谁的旨？”

    “自然是陛下。”

    我掀帘下车，将金册扔到他脚边。

    “和亲金册写得清楚，送亲之物出京后，沿途官员不得擅动。你说奉旨，拿圣旨来。”

    关外风烈，吹得我的红色衣摆猎猎作响。

    鲁敬身后站着上千守军。

    我身边只有三百仪仗，其中大半还是杜见山的人。

    他大概觉得我已是离巢的鸟，拔了羽毛，就再没了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