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自幼教导我：名门贵女，最讲究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夫君若是敬我一尺，我必还他一丈。

    成亲一年，夫君从江南救了个孤女，安置在烟雨巷，夜夜笙歌，还赠了人家一斛鲛人泪夜明珠。

    府里小厮悄悄递话，等我看笑话。

    我坐在妆台前，愁眉深思：

    他送了外室一斛夜明珠，还送了她夜夜不归宿的大礼，我该依规矩回赠他什么才不算失礼？

    夫人们听说后，抚掌绝倒：

    「这有何难？世家礼数，贵在对等！」

    「他赠外室明珠，你便赠你的小郎君暖玉；他给你戴一顶绿冠，你还他两顶！这才是真正的礼数周全，不落下风！」

    我恍然大悟。

    原来名门规矩的最高境界是这般体面！

    谨遵礼制，我绝不能让夫君觉得我失了家教！

    1.

    我正核对三本账簿，陪嫁管事常伯进来回话。

    「少夫人，打听清楚了。」

    「少爷昨日支取的是公中八百两雪花银。」

    「外加城南绸缎庄上个月送来的三匹软烟罗。」

    「全送去了烟雨巷那处两进的小宅子里。」

    「那位秦姑娘收了礼，昨夜在宅子里摆了水席，请了两个琵琶女唱到天明。」

    我翻到昨日的支出，八百两银子记作了官署应酬。

    珠子的钱另记在我城南铺子的账上，掌柜附了收条，领物的是薛怀璋的小厮。

    还有三张货单，写着烟雨巷收绸缎六十箱。

    我问常伯。

    「铺子送过这些货？」

    「一匹也没送。」

    「掌柜来问过两回，账房说是少爷借铺子的名头过账。」

    我将三张单子抽出来。

    「叫掌柜把那几日的出货底簿送来，别惊动府里。」

    薛怀璋说太常寺公干繁忙，近来都宿在城外官驿。

    原来太常寺的官驿挪到了烟雨巷。

    那宅子是我的陪嫁。

    年前他拿走钥匙，说借给同僚落脚。

    如今住进去的叫秦细细，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孤女。

    常伯去收租，还让人拦在了门外。

    「送了夜明珠，又送了软烟罗。」

    我在账上圈出那笔银子。

    「这是大礼。」

    「薛沈两家结亲，讲究的是诗礼传家，规矩最大。」

    「夫君赠旁人重礼，我为正室，若是装聋作哑，传出去便是我沈令仪不知礼数。」

    薛怀璋掀帘进来，将大氅扔给丫鬟。

    常伯收起手中的单子，退到一旁。

    「你在清点什么？」

    他伸手按住账簿。

    「整日摆弄这些铜臭物件，沈家的家教便是教你做个市侩妇人？」

    我搁笔起身，向他行礼。

    「夫君回来了。」

    「妾身在看城南铺子的出入账。」

    「听闻夫君近日为公务操劳，妾身正思量着备一份厚礼，犒劳夫君的辛劳。」

    薛怀璋抽走了那页支出单。

    「你少阴阳怪气。」

    「烟雨巷的事，常伯早就报给你了吧？」

    「细细身世凄苦，无依无靠，救人总要救到底，我才留她在京城。」

    「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懂琴棋书画，比你知情识趣得多。」

    「你若贤良，明日便差人送些过冬的人参燕窝过去，莫要失了侯府正妻的气度。」

    他连我备什么礼都安排好了，还要接着训我。

    「沈令仪，收起你那副死板规矩的面孔。」

    「你成日端着名门贵女的架子，看着便叫人索然无味。」

    我等他训完，才应声。

    「夫君教训得极是。」

    「礼尚往来，方为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