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布:2026-10-10 12:14 字数:1120 作者:张迟树
我伺候了世子八年。
他娶正妻那夜,我跪在祠堂外抄了一整夜《女诫》。
天亮时他说了句「晦气」。
城破那日,正妻跑了,把我锁在偏院里。
我从狗洞钻出来,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
他醒来第一句话:「云娘呢?」
我放下药碗:「世子,妾身不叫云娘。」
他愣住了。
后来正妻一刀扎进我肩膀。
我躺在他怀里。
「世子,放我走吧。」
他哭了。
「不放。死都不放。」
「那您就抱着我的尸首过一辈子吧。」
1
我叫孙未晞。
我娘找先生给我取的,说是希望女儿找到自己的黎明。
黎明未至,黑暗先行。
六岁那年,娘把我卖进镇北侯府。
换了一袋米,两匹布,三贯铜钱。
娘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站在后门的石阶上,攥着她留给我的一只旧荷包,哭了一整夜。
后来不哭了。
侯府的日子,从粗使丫环做起。
扫院子、擦廊柱、倒夜香、洗恭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冬天手上生冻疮,夏天背上长痱子。
一年到头,吃的是主子的剩饭,穿的是主子不要的旧衣裳。
但我活下来了。
十五岁那年,世子贺兰峥酒后要了我。
他那晚喝得很多,是跟几个世家公子在花园里喝的。
我端着醒酒汤经过,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了书房。
醒酒汤洒了一地,碎瓷划破了我的小臂,他没看见。
第二天醒来,他靠在床头,揉着太阳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下了床,从桌上摸出一支银簪,随手扔到我面前。
簪子滚了两圈,停在我膝边。
「以后你就叫未晞吧。」
他说完就走了。
我捡起那支银簪。
成色不好,做工也粗糙,顶多值几十文钱。
可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我把它插在发髻上,整整戴了七年。
通房。
比丫环高一级,比妾室低三等。
说白了,就是个没名分的暖床工具。
府里的丫环们当面叫我「沈姑娘」,背地里叫我「那个暖床的」。
我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
贺兰峥这个人。
清醒的时候冷得像块冰。
喝醉了才会说几句人话。
有一回他醉得厉害,攥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
「未晞,等我立了功,就抬你做姨娘。」
我信了。
信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他院里的事全是我在操持。
他的贴身衣物是我缝的。
夏天用细棉布,冬天加一层夹绒,领口要绣竹纹,袖口要收紧。
他不喜欢袖口太松,写字时碍事。
他爱吃的菜是我学的。
他不爱吃姜,但爱姜味,所以做菜时要把姜磨成汁,滤掉渣,只留味道。
他喜欢吃鱼,但不会挑刺,我就把鱼刺一根根剔干净,把鱼肉码在碟子里,再浇上酱汁。
他每次出征前要带的伤药是我一份份配的。
金疮药、止血散、消炎膏,用油纸包好,贴上标签,按用途分类装在小匣子里。
他手下的亲卫都认得那个匣子,说「世子爷的匣子,比军医的还齐全」。
有一年他出征北境,走了三个月。
我每天去祠堂给他上香,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他回来那天,我站在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
他骑马过来,看见我,勒住缰绳,低头看了我一眼。
「瘦了。」
就两个字。
然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径直去了正院给老太太请安。